秋日的風捲著碎玻璃碴擦過地面,警車的鳴笛聲順著建國路的梧桐葉縫漸漸遠去,盛世生物的黑色大門外,黃色警戒線從樓角拉到街對面,把染血的地磚和驚慌的路人隔在內外。
林默扶著樓梯扶手站在臺階上,防彈頭盔已經摘下,額角的汗漬被風吹得發僵,目光落在斜前方的警車旁——兩名穿黑警服的內控警員一左一右押著張啟明,銀亮的手銬銬在他手腕上,原本熨得筆挺的警服肩章歪了,沾著半片飄落的枯梧桐葉。曾經站在警校訓練場給全隊做射擊示範、脊背挺得比標槍還直的男人,此刻背影佝僂得像一截被雨水泡爛的枯木,連腳步都發飄。
林默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帶上的舊彈簧刀,凹凸不平的刀柄硌著掌心,他想起十七歲剛進警隊集訓時,自己低血糖倒在訓練場,是張啟明把他背去醫務室,坐在床邊拍著他的肩膀說:“林默,記住了,警察這顆心,永遠要留給老百姓。”
那時候的張啟明,肩膀寬得能扛住所有事,笑起來聲音震得房梁都發顫,怎麼就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林哥!林哥!”
急促的腳步聲從大廳裡衝出來,蘇晴頭髮散亂,鬢角全是冷汗,白球鞋上沾著不知是誰濺的血,臉色白得像紙,跑到臺階下時喘得話都說不利索:“不對……核心資料庫不對!我剛才整理伺服器,發現還有一個隱藏的加密分割槽!張啟明被押走前,趁我們都在地下室清點證物,偷偷溜去機房插了個隨身碟!我發現時已經觸發自毀程式了,破解到一半他就走了,現在系統在自動刪資料,再晚核心檔案就全沒了!”
林默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涼意從後頸竄到腳後跟。他沒說話,轉身就往停車的位置衝,黑色警靴踩在水泥臺階上,踏出一連串沉重的聲響。衝到警車邊時,他攥著車門框狠狠拍了兩下,玻璃震得發響:“張啟明!你出來!你做了什麼?!”
車窗緩緩降下,張啟明抬眼看他,這是林默第一次在他眼睛裡看到活泛的情緒——不是剛才那種化不開的麻木,也不是面對女兒時崩潰的絕望,是近乎瘋狂的偏執,是賭上一切的孤注一擲:“他們答應我的……只要毀了資料庫,就放朵朵一條活路……他們不會放過我女兒的,資料庫裡有‘老闆’的線索,毀了它,你們就查不到了,朵朵就能活……”
話音未落,他突然猛地掙開兩側特警的鉗制!誰也沒料到一個戴著手銬的人會突然發難,手腕被掙出一道血痕,右手卻飛快從懷裡摸出一把藏了許久的摺疊小刀——彈開刀刃的瞬間,便狠狠朝著自己的頸動脈扎去!
“小心!”
林默反應最快,探身去奪刀時,鋒利的刀刃從掌心劃過,瞬間翻出一道深口子,溫熱的血順著指縫湧出來,滴在警車深色的腳墊上,砸出一個個暗沉的印子。
可刀刃還是紮了進去。
鮮血瞬間噴濺而出,染紅了林默的警服領口,紅得刺目。特警們撲上來將張啟明按在地上,摺疊刀“噹啷”一聲掉在水泥地上,沾血的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冷森森的光。張啟明躺在地上,喉嚨裡嗬嗬地往外冒血泡,身體仍在劇烈掙扎,染血的手朝著空中胡亂抓著,嘶吼聲嘶啞得像破風箱:“告訴老闆……我沒說……我什麼都沒說……我把資料毀了……放過朵朵……放過我女兒……”
救護車的鳴笛聲驟然響起,從路口疾馳而來,尖銳得刺耳朵。醫護人員推著擔架跑過來,抬張啟明時他已經氣息奄奄,喉嚨裡卻還斷斷續續飄出兩個字,混著血沫,清晰地鑽進所有人耳朵裡:
“周……周副廳長……周志國……”
救護車嗚哇嗚哇拐了個彎,飛快往醫院衝去,留下一地刺目的鮮血,被風捲來的梧桐葉蓋了小半。
林默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掌心的傷口,血珠順著指節往下滾,一滴落在胸前的警徽上,慢慢暈開一小片猩紅,把銀色的國徽染得沉甸甸的。蘇晴慌慌張張從急救箱裡翻出紗布跑過來,一把纏在他掌心,手都在抖:“我剛才趕過去切斷了伺服器的主電源,加密分割槽保住了,只是破解密碼比之前難,還需要點時間……林哥,張啟明說的周副廳長,就是省廳的周志國對不對?三年前林叔那案子,他是專案組副組長,當年就是他簽字認定林叔墜樓是意外自殺,還搜走了林叔所有的辦案筆記。”
林默握緊拳頭,掌心的紗布瞬間被血浸透,溫熱的血滲出來,染透了警服袖口。他抬頭看向街對面的天空,秋日的陽光亮得晃眼,可渾身卻像浸在冰水裡——原來如此,原來當年父親查到內鬼線索,剛拿到證據就被反殺,死後還被潑上貪贓枉法的髒水,根本不是張啟明一個人能做到的。
他早就覺得當年的案子不對勁,所有線索都像被人牽著走,所有能證明父親清白的證據都莫名其妙消失。原來那張網,早在三十年前就張開了,張啟明不過是擺在明面上的棋子,真正的莊家,正坐在省廳的辦公樓裡,看著他們所有人在網裡掙扎。
林默鬆開手,低頭看著掌心纏緊的紗布,又摸了摸口袋裡張啟明塞給他的皺巴巴的紙條——那上面是趙天成在菲律賓的座標,是張啟明最後的贖罪。
原來這張網,比他們所有人想的都更大、更深。
可那又怎麼樣?
父親撐著沒倒的旗,他接著扛。父親沒查完的案子,他接著查。
林默抬起頭,陽光落在他帶血的警服上,胸前的警徽重新透出冷亮的光。他聲音不高,每個字卻咬得像釘進木頭裡的釘子,沉得砸在地上能出個坑:
“沒事,加密分割槽我們慢慢破,內鬼我們一個一個抓。”
“反正這條路,我走了十幾年了,再多一個周志國,也沒什麼好怕的。”
警戒線外的風捲著梧桐葉轉了個圈,落在林默腳邊。他邁開腳步,朝著大樓機房的方向走去,警靴踩過沾了血的地磚,踏出一步一步清晰而堅定的聲響。這場仗,還遠沒到結束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