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志國站在會議室門口，搪瓷保溫杯杯口還飄著細碎白汽，那聲慢悠悠的“在開815的會啊？”像凍硬的石頭砸破冰面，咔嚓一聲，把滿屋子凝滯的空氣炸出了滿片裂紋。
林默站在白板前，背對著門口，指尖還沾著馬克筆新鮮的藍墨。口袋裡那枚從師傅李然犧牲現場撿回的老警扣，隔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警襯，涼得像冰河撈出來的石頭，硌得他心口發緊。
他沒回頭，指節蹭過白板邊緣的黑灰，慢慢抬手把馬克筆一格一格擱回托盤，清脆磕碰聲落進每個人耳朵，壓過了滿屋子緊繃的呼吸：“既然來了就進來坐，反正說的也是815案的事，水副局本來就是本案老人，不該避嫌。”
水志國笑著走進來，腳步放得又輕又緩，鞋跟蹭著地板幾乎沒出聲。眼睛卻像掃痕跡的探照燈，不動聲色掃過白板上三行黑字——死者、內鬼、潮汐，最後穩穩落在紅圈圈著的自己名字上。
他臉上堆著的笑紋半分沒變，連眼角弧度都沒歪一下：“我還當你們瞞著我挖什麼石破天驚的大線索，原來還是盯著我？林默，你跟著李然這麼多年，他當年鑽牛角尖非說815案有內鬼，怎麼你也跟他一樣，盯著自己同志不放？”
“是不是自己同志，查清楚再說。”趙剛把捏了半天的煙狠狠按滅在菸缸，菸灰崩得滿桌都是，菸蒂火星濺到水志國杯腳邊，他半點都沒躲。“水志國，你叔叔水建明當年頂了815案所有罪，你就乾乾淨淨一點嫌疑都沒有？今天林默從舊檔案櫃挖出了潮汐計劃，你還有什麼話說？”
“潮汐計劃怎麼了？不就是二十年前影子殘黨留下的一張發黃破紙？”水志國把保溫杯穩穩放在會議桌正中央，搪瓷杯底磕著發亮的實木桌面，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悶響。“你們說我是內鬼，拿出實打實的證據，總不能憑著紅筆圈個名字就定罪吧？林默，這不符合規矩吧？”
林默這才慢悠悠轉過身，後背靠在冰涼的白板上，抱著胳膊斜斜看他，眼神冷得像秋末深山夜裡的霜，沾一點就能凍透骨頭：“我們當然會找證據，所以現在也不攔你。只是李哲醒了，記憶恢復得差不多，明天一早就轉去省廳，省廳領導等著做筆錄，到時候什麼證據都有了。”
水志國捏著保溫杯杯柄的手指幾不可察頓了半秒，指節壓得瓷杯發出細微咯吱聲，臉上的笑卻依舊溫和得像隔壁院遛彎的老刑警：“哦？李哲醒了？那可太好了，當年他捱了那一刀差點沒救回來，能醒就是天大的好事。我明天一早送他去省廳，親自押送，保證出不了錯。”
“不用勞煩水副局，我們已經安排好了押送的人。”蘇晴站在林默身側，手悄悄按在腰後的槍柄上，聲音脆得像敲在冰面上，“你還是留在局裡整理815案的證物吧，不耽誤你幹活。”
水志國沒再追問，只笑著擺了擺手，指尖掃過杯口的熱氣：“行，那你們忙，我就在局裡等著，看看明天李哲能說出什麼花來。”
他轉身握住會議室木門把手，銅把手吱呀一聲轉開，腳步依舊慢悠悠的，半分慌急都沒有，一步一步走了出去。厚重木門合上，混著茶葉香的溫和氣息散在煙味裡，愣是把滿屋子寒氣又重了三分，壓得人有點喘不過氣。
門剛合上，趙剛就低罵一聲，抓起桌上冷透的搪瓷茶缸灌了一大口涼茶水，茶水順著下巴流進領口都沒察覺：“這老狐狸！真是沉得住氣！換個人早就慌了手腳，他居然還能笑著走出去！我握槍的手都出汗了！”
“他沉得住氣，心裡才更有鬼。”林默走到會議桌旁，指尖輕輕點了點水志國留下的保溫杯，杯壁還留著人體溫的熱水汽，那點溫度透過指尖傳過來，反倒讓他眼神更冷。“他當了二十年老刑警，從兇案現場摸到副局長位置，什麼風浪沒見過，怎麼可能當場露馬腳。晚上按原計劃走，放他回去，引他出招。”
我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抓他一個——要引出潛藏在警隊內部的所有水志國同黨，把二十年前漏網的潮汐勢力一網打盡，連根拔除影子組織殘黨，拿到存著所有內鬼名單的核心資料庫，給沉了二十年的815案一個徹底了結。
可擺在眼前的阻礙，每一道都能要人命：第一，水志國身居市局高位二十年，本身就是刑偵出身，反偵察能力比我們辦過的所有兇犯都強，今天當眾撞破排查，他都半分破綻不露，當場硬抓根本拿不到實錘。
第二，警隊內部到底還有多少沒暴露的同黨，我們數不清，直接抓人走漏訊息是小事，這些人提前銷燬核心資料庫，那所有內鬼就能一輩子藏在警隊，再也挖不出來。
第三，李哲是815案唯一活下來的證人，只有他能當面指認水志國的罪，要是水志國趕在轉院之前動手滅口，那我們就再也沒有能釘死他的直接證據。
林默盯著水杯上氤氳的白汽，最終壓下當場掏槍抓人的衝動：放棄立刻抓捕，順勢給水志國放出“李哲甦醒恢復記憶，明日一早轉省廳做筆錄”的假訊息，守在暗處等他主動出招，引蛇出洞，一網打盡。
定下計劃，幾個人連夜開始佈局：第一，林默從全域性只挑了七個當年跟著李然辦過815案、信得過查了三代的老刑警，分成兩路布控——外層兩個便衣換了民用車牌，在水志國宿舍對面二十四小時盯梢，保持兩公里安全距離，絕不暴露。
內層在假路線必經的西繞城高速沙河服務區，設下三層伏擊圈，從加油站出口到高速卡口，全換成自己人，混在旅客裡守著，就等水志國派來的殺手自投羅網。
第二，林默親自登上市局內網，走了全套轉院審批，把假轉院單掛在公開欄，審批人填了省廳分管刑偵的副廳長，路線標得清清楚楚，連安保安排都寫得有模有樣，把假訊息砸成實錘，就算水志國反偵察再厲害，也挑不出半點破綻。
第三，找了身形體重都和李哲一模一樣的老韓，裹上繃帶躺進第二輛救護車，全程關掉所有電子裝置訊號，拉著遮光簾，連開車的司機都是從基層抽上來的老夥計，絕不可能露餡。
時針慢悠悠滑到凌晨兩點，盯梢的便衣發來加密訊息：水志國果然按捺不住，從值班宿舍後牆翻出來，開了一輛沒掛牌的舊捷達往城郊走，在北郊加油站停車時，對著加密手機發了簡訊。
他把轉院時間、路線、停靠服務區休息的訊息全發了出去，明明白白給殺手遞了刀，約定第二天上午在沙河服務區動手劫殺李哲。
可風險從一開始就懸在所有人頭頂：因為要保密，我們根本不能調動大隊人馬，只能靠這七個老弟兄，沙河服務區的伏擊圈特意留了貨運區那一塊沒補上，算是個微小的死角。
要是對方人手超出預期，殺手從死角衝進來，老韓就可能當場喪命，水志國也能趁著我們在服務區纏鬥時趁亂脫逃，到時候再想抓他，就比登天還難。
沒人想到，意外來得這麼快。加密簡訊發出僅僅十分鐘，盯梢的便衣又發來訊息：水志國發完簡訊沒有按原計劃回市局，反而拐了個彎，順著鄉道往北郊廢棄新華化工廠的方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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