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猛地站起身,帶得鐵椅子腿在水磨石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那聲音颳得人耳朵發緊。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作訓外套,左臂扯動開線的傷口,疼得他眉骨狠狠跳了跳,額頭上瞬間冒了一層冷汗,卻半點沒停。
“現在就出發去紅港碼頭。趙剛,你帶兩個師父當年帶出來的可靠弟兄留在隊裡,盯著紀檢那邊的動靜,繼續盯緊三個失聯弟兄的家屬。”
“清道夫敢露頭直接扣,不用請示,出了事我擔著;蘇晴,你帶技術組跟我走,帶上全部離線裝置,現場勘查所有證物全部離線儲存,不許碰內網,一根資料線都不許連。”
蘇晴立刻點頭,彎腰把那個裝著趙默全套舊檔案的牛皮紙套抱起來,指尖碰到袋口磨破的邊的時候頓了頓:“那之前定好的趙默社會關係排查,還同步做嗎?”
“同步做,讓技術組的老周用那臺98年的舊離線筆記本查,不許連網,所有結果只報給我,任何人問都不說。”
林默已經走到會議室門口,骨節分明的手搭在冰涼的門把手上,突然頓住,回頭看向白板。
白板上用紅筆圈著半個歪歪扭扭的字,是師父李然燒剩的日記裡拓下來的半個“默”,旁邊用黑筆寫著兩個大大的字——潮汐。
那兩個字已經掛在白板上五年了,從師父犧牲那天發現燒剩的日記開始,就一直釘在這兒,像一塊壓在所有知情人心口的石頭,喘不過氣。
所有人都猜這個“默”是指向失蹤臥底趙默的線索,沒人知道,這個字早就刻在了林默的身份證上,跟了他二十年。
“不管趙默是當年漏網的影子,還是藏了二十年的潮汐,”林默的聲音不高,卻沉得像北江底沉了二十年的石頭,每個字都砸得人心裡發沉,“紅港碼頭堆了二十年的爛賬,今天該翻出來了。”
就在這時,放在會議桌角落落灰的老式內線電話,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
叮鈴——叮鈴——
尖銳的鈴聲打破了會議室的緊繃,三個人都愣了——這個廢棄小會議室是他們為了躲內鬼臨時選的,號碼只有三個人知道,連後勤都沒記錄,根本不可能有外人打進來。
林默抬了抬下巴,蘇晴輕手輕腳走過去接起,按了擴音。電話那頭只有滋滋的電流聲,嗚嗚的風聲混著電流響。
過了好幾秒,一個經過變聲處理的沙啞聲音飄了出來:“林默,你找了五年潮汐,你知道警號是誰的嗎?”
趙剛的手一下子按在了腰後的槍上,指節扣住扳機,林默的瞳孔猛地縮緊,血液好像瞬間凍在了血管裡。
“那是你爹的警號,”那邊笑了一聲,沙沙的聲音颳得人耳朵疼,“你爹趙默,當年把你藏在紅港碼頭的集裝箱牆縫裡,自己引開了壞人。”
“你那時候才五歲,嚇傻了失了憶,後來被你媽帶走改了姓,那串數字,就是他留給你的。”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沒人敢出聲。原來大家都以為這串警號是失蹤臥底趙默留給後輩抓內鬼的線索,沒人想到,趙默就是林默失蹤二十年的親生父親。
當年官方定案說趙默捲款叛逃,只有師父李然偷偷告訴林默“你爹是好人,等著真相出來”。那些困擾了林默半輩子的破碎閃回,不是師父犧牲留下的心理陰影,是五歲的他刻在骨血裡的親身記憶。
二十年前趙默拼著最後一口氣埋在暗牆裡的,不是給專案組的線索,是給不知道還能不能活下來的兒子,留的方向。
林默的指尖攥得發白,指節抵著冰涼的門把,沾了一手的冷。二十多年壓在身上“叛逃兒子”的烙印,突然燙得他心口發疼。
過了好幾秒,他慢慢推開了會議室的門,走廊的風湧進來,帶著梧桐落葉的枯氣,掃過桌上的拓印紙。
那串“”的數字在斜影裡動了動,像二十年前渾身是血的父親,隔著漫漫二十年的時光,輕輕抬了手,碰了碰兒子的手背,指了前方的路。
“走,”林默側過頭,對身後的蘇晴說,聲音穩得像從來沒有驚過,只有尾音那一點點不易察覺的顫,洩了他翻江倒海的情緒,“去紅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