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老城區，柏油路漸漸變成顛簸的砂石路，車窗外的樓群退成遠處模糊的灰影，漫山遍野的蘆葦蕩順著風滾成綠浪，水氣混著魚腥味裹著風撲進車窗。
林默握著方向盤，目光始終鎖著前方那臺黑亮的普拉多，隔著兩臺貨車藏進對方後視鏡的盲區——老刑偵教的反跟蹤本事，他練了十年，絕不會在最後一步出紕漏。
車子快到青石崗山腳，普拉多拐進垂釣園的專用岔道，林默沒敢跟太近，踩著剎車遠遠停在路口楊樹林，熄了火拔下鑰匙，指尖再次摸向內袋。
那枚銅彈殼依舊涼硬硌著掌心，二十四年的時光順著稜角鑽進骨頭，他彷彿又回到七歲那年，推開門看見滿屋子穿警服的人，隊長紅著眼睛蹲下來：“小默，你爸爸犧牲了。”
他閉了閉眼，把翻湧的血氣壓回去，拎著備好的釣具包下車，踩著草葉繞開保安崗，順著蘆葦叢的陰影往塘中心釣位走，隔著半人高的蘆稈，老遠就看見那個挺直的灰色身影。
張誠坐在塘邊青石板釣臺上，手裡轉著一片鵝翎浮漂，指節捏著漂尾，正慢悠悠除錯吃水深度。
林默掐準時機，故意抬高聲音喊：“請問有人嗎？周邊魚塘全滿了，能不能讓我在這兒釣半天？錢照給！”
張誠聽見喊聲抬頭，灰色鴨舌帽簷滑下來遮住半隻眼，眯著眼打量林默半分鐘，認出是上午漁具店偶遇的年輕人，把浮漂插回漂盒，抬下巴招招手。
“是你啊，進來吧，這園子是我自己休閒用的，空位置多，不收你錢，釣完走就行。”
林默笑著道謝，拎著釣具繞著塘埂走過去，特意選了張誠左手邊不到三米的位置——這個距離方便聊天，剛好夠拔槍控制，又不會太近引人懷疑。
他剛拉開釣椅坐下，就摸出軟包中華，抽出一根遞到張誠面前，打火機咔噠彈開，暖黃火光照亮了兩人的指尖。
張誠接過煙湊過來點，吸了一口，淡青煙順著風飄進塘面霧氣，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聊釣法，聊了十分鐘，林默才像突然想起似的，漫不經心丟擲第一個餌。
“說起來運氣不錯，出差辦差還能偷閒釣個魚，我是濱江市局刑偵的，過來對接舊案線索，忙了快一週，再不開竅都要悶壞了。”
張誠夾煙的手指頓了不到半秒，短得像只是風吹了一下，他緊接著把煙送回嘴邊，噴出來的煙霧剛好遮住臉上神色，開口還是和氣粗啞的聲音：“哦？什麼老案子？我離開濱江刑偵快二十年，早就不問這些，怕是幫不上忙。”
“就是九九年紅港碼頭那個運鈔車劫案，”林默低著頭慢悠悠穿魚線，餘光像粘在張誠臉上半分沒挪，“說也巧，馬上二十年追訴期要到了，上頭催著翻舊案，居然真摸到線索。嫌疑人叫陳山，原來還是你們濱江刑偵的副隊長，出事之後就銷聲匿跡，我們查到他換了身份躲去加拿大，過兩天辦手續就過去抓。”
張誠吐了個完整菸圈，看著菸圈飄進霧裡散了，才慢悠悠開口，語氣聽不出半分異樣：“陳山……有點印象，那時候我剛辭職，隊裡的事早就斷了聯絡，太久記不清了。”
“說來也有意思，技術隊比對資訊發現，當年陳山出境用的是紅港退休工人張滿倉的身份，”林默拉了拉穿好的魚線試鬆緊，又往前遞了一步，話頭松得像真的閒聊，“張滿倉，你當年管紅港片區幹了八年，聽過這個名字吧？你那時候給工人做過背景登記，說不定還有印象。”
“張滿倉……”張誠皺起眉，手指蹭著下巴灰鬍子，作勢想了半天，才搖了搖頭，指尖菸灰落在青石板上，碎成兩半，“碼頭工人上千號，我哪能個個記住，都二十四年了，真記不清了。”
林默笑了笑沒再追問，轉話題聊起槍法，他一邊捏鉛皮往魚線上裹，一邊狀似隨意開口。
“說起來我還挺走運，上個月跟隊裡趙剛喝酒，聽他說當年濱江刑偵有個神槍手叫張誠，槍槍十環馬上要提副隊，突然就辭職下海了，剛才聽老闆叫你張誠，不會就是你吧？趙剛還說你當年訓練摔下坡，左下巴磕石頭縫了七針。巧了我上個月夜跑摔了下巴也縫了四針，一到陰天就疼，你這麼多年了，陰天還疼嗎？”
林默話音剛落，塘邊風剛好吹過蘆葦，刷得響了一聲，張誠捏煙的手猛地頓住，不受控制抬起來摸向左下巴。
粗糙指腹剛碰到鬍子底下的舊疤，就像摸到炭火似的立刻收回去，整個動作不到一秒，可這下意識反應，清清楚楚落在林默眼裡，像釘子釘進了實錘。
張誠很快調整好神色，還扯著嘴角笑了笑，指尖彈了彈菸灰：“是我，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黃曆了，早就不疼了。那時候年輕，覺得幹警察熬心血，不如出來做生意自在，就辭了，一晃二十年過去了。”
這話剛說完，張誠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掃了一眼螢幕，螢幕光映著他的眼睛，暗沉沉沒什麼情緒，立刻塞回口袋，起身收拾釣竿。
“唉你看這事兒，公司突然有個急會要開，我得先走，你慢慢釣，不用著急，鎖門喊門口保安就行。”
林默抬頭笑著點頭：“您忙您的，不用管我，今天真謝謝您。”
張誠揮揮手，提著釣包順著塘埂往入口走，背影挺得還是像鋼板一樣直，可腳步比來時快了半拍，鞋尖蹭著草葉帶出細碎沙沙聲，沒一會兒就拐進楊樹叢，看不見了。
林默坐在釣椅上，握魚竿的手沒動，直到張誠的車聲遠了，才慢慢低下頭，指尖伸進內袋摸了摸那枚涼硬銅彈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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