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安排便衣隊員順著消防通道摸進清苑書店側院,給趙芸安排好二十四小時貼身暗崗,特意叮囑隊員不到萬不得已不許暴露身份——趙成已經先一步趕到,他們佈下引蛇出洞的網,絕不能打草驚蛇。
做完這一切,他靠在警車引擎蓋上抹了一把滿臉的雨水,冰涼的雨珠順著下頜線滾進衣領,才把胸腔裡翻湧的火氣壓下去半分。剛才在書店門口和趙成對峙,對方勝券在握的笑像一根刺紮在他喉嚨裡,林默清楚,趙成經營二十四年,手裡攥著不止趙芸這一張牌,他們必須趕在對方收網前,挖出趙峰留下的最後底牌。
回到市局技術室,林默關上門,重新把趙峰U盤裡的所有內容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從加密日記到隱藏轉賬憑單,每一個檔案都核對過雜湊值,確認沒有被篡改,整個隨身碟的儲存分割槽都快被他翻得透亮。
技術科的老趙突然敲了敲磁碟分割槽表,指尖點著螢幕上一塊未標註的灰色區域抬頭:“林隊,這裡還有一個十六兆的隱藏加密分割槽,我清磁碟垃圾才發現,密碼應該和之前的頁首數字同源。”
輸入那串,灰色分割槽彈開,裡面安安靜靜躺著一張褪色的拍立得照片。照片邊緣已經被摸得發毛,泛著舊相紙特有的米黃色,鏡頭對著一張皺巴巴的便籤紙,上面用鋼筆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經緯度座標。
墨跡被潮氣暈開了大半,只有末尾的數字還清晰,老趙把照片匯入增強軟體拉了十倍銳化,最終鎖定位置:濱江北郊,躍進新村三排七號。
那是九十年代初濱江紡織廠給職工建的國營工人新村,零五年紡織廠破產改制,大部分工人領了安置費搬去城郊新樓盤,剩下的只有幾個走不動的孤寡老人。大半房子都空著,院牆塌了大半,荒草長到半人高,早成了城裡沒人來的廢棄地塊。
“這應該是趙峰提前預備的安全屋。”趙剛湊在螢幕跟前,指尖點著照片上的座標,喉結滾了滾,“那時候他已經察覺趙成不對勁,提前找好地方藏東西,萬一身份暴露,躲在這裡往外發情報。沒想到趙成騙他去針織廠的時候,他根本沒來得及逃過來。”他抬頭看向林默:“我們現在過去?”
“走。”林默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外套往身上一裹,順手把配槍往腰後別了別,指節叩了叩桌面,聲音帶著雨幕浸過的冷,“趙峰能把座標藏在這麼深的加密分割槽,冒著隨時被趙成發現的風險留到今天,這裡面肯定是能把整個影子組織連根拔起的東西。”
雨還在下,警車碾過北郊積著水的土路,濺起半米高的泥水。車停在躍進新村村口,剩下的路連車都開不進去,林默帶著趙剛、小週三個人摸進去。
舊磚瓦被雨水泡得發滑,踩上去咯吱作響,道旁荒草掛滿水珠,順著褲腿往襪子裡鑽,冷得人小腿肚發僵。遠遠就能看見一排排灰瓦頂小平房,大半房頂都塌了洞,門窗早被附近收廢品的拆走賣了鐵,黑洞洞的視窗像一隻只睜著的眼睛,盯著闖進來的不速之客。
按著座標找到最裡面靠圍牆的一間,青磚牆被雨水泡得發酥,牆皮掉了一大塊,露出裡面紅磚的肌理。木門半歪在門框上,還掛著一把生了紅鏽的鐵掛鎖,鎖環都快被鏽粘死了。
趙剛往後退了半步,沉腰抬腳,“哐當”一聲悶響,朽爛的木門連著鎖一起被踹飛在地上。一股混著黴味、灰塵味和舊紙張潮味兒的氣息撲面而來,嗆得人忍不住咳嗽。
屋子裡比外面亮不了多少,烏雲壓著天,光線透過破窗漏進來,能看見浮塵在光柱裡打著轉。陳設簡單得可憐:一張缺了一條腿的木板床,用半塊磚墊著支在牆角,一張掉了漆的三抽桌,抽屜掉了一個,擺在靠窗位置。
桌面上落著厚厚一層灰,還放著一個裂了口的煤油爐,爐架上留著半塊燒硬的煤餅——看得出來,這裡確實有人提前收拾過,擦乾淨了所有多餘痕跡,就等著哪天出事,主人能躲進來藏身。
“分頭搜,注意別碰壞任何帶字的東西。”林默壓低聲音吩咐,四個人分了角落,蹲在地上一點點摸過鬆動的牆皮,敲過實心的地磚。
林默蹲在木板床旁邊,伸手抓住床板往旁邊挪,床腿在泥地上劃出刺耳的吱呀聲。挪開之後,他的指尖摸到床頭靠牆的位置,有一塊木板鬆鬆垮垮翹著邊,不像原本的牆體結構。
他指甲摳著翹邊往裡一摳,整塊木板直接被摳了下來,裡面是一個挖出來的方形暗槽,一卷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順著槽壁滾出來,落在他掌心,沉得壓手。
油紙外層已經浸了牆根的潮氣,變得軟塌塌發黏,林默小心揭開兩層油紙,裡面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牛皮紙,展開來是一張手繪的濱江老地圖——還是九十年代末的版本。
那時候濱江還沒修外環,不少老街道的名字都和現在不一樣,趙峰用藍鋼筆把所有主路岔口標得清清楚楚。只有西北角城郊的東星廢棄碼頭,被人用紅鋼筆狠狠圈了四圈,紅墨浸透了紙背,力透紙背,看得出來畫圈時,握筆的人有多用力。圈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四個鋼筆字:窩點在此。
“我的天,”趙剛攥著拳頭低喝了一聲,後頸的汗毛一下子全豎了起來,他手已經摸向腰後的對講機,指尖都碰到按鍵了,“我馬上通知總隊調特警增援,這次直接端了他們的老巢!”
林默突然往前一步,伸手按住趙剛的肩膀,指尖用了力,同時另一隻手比出噤聲的手勢,眼底的神色瞬間緊了起來。
雨砸在瓦上的嘩嘩聲裡,隔著破院牆,外面巷口傳來清晰的汽車引擎熄火聲——不是他們開的警車,那聲音更低沉,是大排量越野車。輪胎碾過碎磚瓦的聲音隔著雨霧傳過來,緊接著,硬皮皮鞋踩在溼碎磚上的咔噠聲,一步步,不緊不慢,朝著這間小平房的方向走過來。
腳步聲停在了門口,剛好卡在半開的木門外面。
整個屋子瞬間靜了下來,四個人的呼吸都放輕了,只有雨珠從破屋頂漏下來,砸在地上的積水中,發出滴答的輕響。
林默悄悄抽出配槍,開啟保險,對著身邊的人擺了擺手,示意他們躲到門後兩側,自己貼著牆根,半步半步挪到離門口最近的陰影裡,槍口穩穩對著門口的方向。
一秒,兩秒,三秒。
一隻戴著黑色山羊皮手套的手,從門外伸進來,骨節分明,指尖扣住半開的木門把手,緩緩,往下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