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木茶盤浸著剛泡開的碧螺春香氣,滾燙瓷杯落桌,輕得幾乎聽不到碰撞聲。
周正端著兩杯茶剛跨到露臺一半,聽見院子石沿飄上來的對話,粗糙的手猛地頓住。滾熱茶水濺在手背燙出淡紅,他沒吭聲,只把茶杯擱在旁側石桌上,擰著鬆垮的眉頭重重嘆氣:“陳敬山這個人,我當年當濱江局長的時候,就聞著他不對勁。
那時候我剛接局裡班子,就聽老線人嚼過耳根子,說他私底下跟影子組織的頭頭腦腦往來密得很。紅港劫案剛發,我頂著壓力要把他列進核查名單,李建國那小子三天兩頭堵我辦公室打報告,一會說線索全斷了查無可查,一會拐彎抹角說我是對離休老領導有偏見。
現在回頭想想,哪裡是線索斷了,那時候陳敬山就已經把所有口子全封死,就等著我們往迷魂陣裡鑽。”
林默聞言收回盯在院門外盯梢人影的目光,轉身進別墅一樓書房,拉過靠牆擦得發亮的酸枝木椅子坐下,把二十多天摸來的所有線索按順序攤在胡桃木大案上。
從紅港碼頭舊倉庫翻出的殘缺接頭紙條,到龍泉療養院調出來的入住記錄,再到蘇晴整理的境外資金流向表。
他捏著用了三年的黑色鋼筆,順著每條線索的末尾一個個圈出來,墨跡暈進紙紋裡,一張清晰扎眼的利益網,慢慢從二十四年的灰塵裡浮了出來。
二十四年之前,陳敬山就坐在濱江市分管政法的副市長位置上,手握全市警政大權,私底下早就跟盤踞南方沿海的影子組織勾搭上了。
他用職務之便給影子組織的走私、搶劫打掩護,每一筆生意都抽走五成紅利。紅港那艘押運船,運的是當年抄沒毒販贓物的上千萬現金,說白了就是陳敬山盯著這塊肥肉,牽頭給影子組織遞信、拍板做的局。
李建國收了好處在警隊內部做內應,裡外串通劫船殺人,上千萬贓款三人按比例分,血沾手上,錢進腰包。
“周老當年提前啟動潛龍計劃,派趙峰化名潛伏進影子組織,本來只是想端了這個沿海大毒窩,沒想到趙峰順著分贓線索往上摸,居然摸到了陳敬山和李建國的頭上來。”
林默的鋼筆尖頓在“趙峰”兩個字上,墨色浸得比別處都深,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沉沉的悶意:“趙峰那時候已經把陳敬山用影子贓款投資地產的初步證據摸得七七八八,就等著找機會遞材料捅破這層窗戶紙,可他哪裡知道,李建國早就靠著安插在影子裡的眼線,摸清了他的臥底身份。”
蘇晴跟著湊到書桌前,指尖利落地點在林默圈出來的三個名字上,三個黑圈緊緊靠在一起,像三根扎進濱江地面的毒根:“所以從那時候開始,局就布好了——陳敬山下令滅口,李建國把趙峰的潛伏訊息洩密給影子,讓張誠動手清理門戶。
事後對外把所有髒水全潑到趙峰和他爹趙成頭上,說趙家跟劫匪串通謀財。李建國藉著查辦‘內鬼’的功勞破格升了局長,從此二十四年把紅港劫案的卷宗死死攥在自己手裡,誰也碰不得。
陳敬山拿著劫案分來的大頭贓款提前鋪路,退休就下海經商,靠著原來的權力關係拿地開發,越做越大;張誠拿著自己那份分成開了擔保公司,這麼多年專門給他們走黑錢洗贓款。三個人一條利益鏈,你幫我擋槍,我給你賺錢,安安穩穩相安無事二十四年。”
“砰”的一聲悶響,趙剛帶著巷口草屑的拳頭狠狠砸在紅木桌沿,桌上攤開的圖紙震得跳起來,玻璃杯裡的茶水晃出來,潑在泛黃的線索紙上,暈開一大片溼痕。
他額角的青筋蹦得老高,握槍的虎口裂了一道細血口,血珠順著桌沿往下滴:“難怪!我爹死了之後,我帶著趙家僅存的這點人找了二十四年,每一次摸到點線索,到了李建國那裡就斷得乾乾淨淨,每一次想往上翻案,都被壓得連水花都飄不起來,原來根子從二十四年前就爛透了!
整個濱江市局,早就成了陳敬山家的後花園!趙峰哥也是真狠,當年被圍的時候明知道自己活不成,硬是把線索拆成好幾份藏在不同的地方,隔了二十四年,愣是把這些豺狼的尾巴給露出來了!”
林默盯著桌上三個緊緊靠在一起的墨圈,指尖順著圈邊慢慢划過去,涼意順著指骨爬進骨頭縫裡——那三個圈,一個是掌權的李建國,一個是洗錢的張誠,最中心那個,就是藏在幕後二十四年的陳敬山。
三條線從二十四年之前牽出來,今天終於在這棟藏了無數舊秘密的別墅裡擰成了一股繩,所有斷裂的環節全對上了,所有模糊的面孔終於清晰。
“張誠上週急著低價賣了濱江的兩套別墅,連夜轉錢到境外賬戶,我們之前都猜,是李建國要丟車保帥,把張誠丟擲來頂罪,現在看,全錯了。”
林默抬眼,掃過書房窗簾縫隙裡院門外一閃而過的黑色人影,語氣冷得像結了冰碴:“李建國本身就是陳敬山推到臺前的活靶子,這麼多年替陳敬山擋了多少明槍暗箭,擦了多少見不得人的屁股,真要出事,第一個被丟擲來喂狼的就是李建國。
張誠手裡握著陳敬山二十四年洗錢的全部賬本,陳敬山怎麼可能放他活著出境?張誠急著跑,不是怕李建國賣了他,是怕陳敬山先一步滅了他的口。”
他指尖敲了敲攤在最上面那張,蘇晴打印出來的陳敬山一寸證件照,照片上的老人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滿臉皺紋堆著和氣的笑,領帶上的珍珠別針閃著溫潤的光。
看著就是個天天拎著鳥籠去公園遛彎、隔三差五給濱江小學捐圖書館的慈善老頭,誰能想到,這個四十年從基層爬上來、當年手握濱江政法大權的常務副市長,是紅港劫案分贓名單上的頭號首惡,是咬死了林家、滅了趙家滿門、藏了二十四年的老狐狸。
“我們之前把所有注意力全放在李建國身上,其實就是中了陳敬山的迷魂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