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把批發市場的水泥地曬得發燙，爛橘子皮和爛蘋果皮的酸腐味混著汽車尾氣裹過來。林默壓了壓鴨舌帽的帽簷，隔著三排攤位就看見了那個穿藍布圍裙的背影。
被停職收繳證件配槍後，他第一時間繞開了李軍佈置的跟蹤，帶著蘇晴直奔這個城市最大的果蔬批發市場。他要找的是一個沒人會想到的盟友：十年前栽在張啟明和李軍手裡，被開除警隊的老經偵隊長趙剛。
十年前，趙剛是整個市局第一個咬住張啟明不放的人。那時候藏鋒集團剛洗白上岸，張啟明靠著815案攢下的第一桶金買通了大半關係。只有趙剛盯著一筆千萬級的不明流水死咬不放，眼看就要收網拿到張啟明和境外走私團伙的資金往來證據。
五十萬現金莫名其妙出現在了他老家柴房的地窖裡，案子是李軍親自辦的，證據“確鑿”。一紙開除令直接把趙剛踢出了公安系統，連幾十年工齡攢下的退休金都差點扣沒。這些年沒人聽他提過當年的半個字，都以為他早就認了命，甘心在批發市場賣一輩子水果。
趙剛正踮著腳給客人往塑膠袋裡裝紅富士，粗糙的手掌上沾著一層蘋果霜，指節上還有當年常年握槍磨出來的厚繭。聽見客人喊“稱夠點啊老闆”，他哈哈笑著壓了壓秤：“放心，我趙剛賣水果，一輩子缺斤短兩的事幹不出來。”
林默走到攤前，等客人拎著蘋果走了，才從帆布包裡掏出摺好的張啟明資金流水影印件，往攤面上一鋪。
趙剛的目光剛落到“張啟明”三個字上，臉上的笑就僵住了。他捏著秤砣的手猛地一沉，鐵鑄的秤砣“哐當”砸在水泥攤面上，震得幾個蘋果滾到地上，剛好停在林默腳邊。“……你是趙峰的兒子，林默？”他嗓子啞得厲害，喉結滾了好幾圈才說出話。
“趙哥，我重啟815案了，李軍現在把我踢出來了。”林默聲音壓得很低，“我需要當年你查的那筆青銅鼎的流水。”
趙剛猛地抹了一把額角的汗，糙礪的手掌把臉上的皺紋都蹭得發紅。他扭頭衝著攤後面喊了一聲：“曉磊！我有點事出去一趟，你盯著攤子！”
一個穿運動服的年輕人從攤後面的小板凳上站起來，目光掃過林默，又落在攤面上的流水單上，眉頭皺了皺。語氣帶著點不情願：“爸，你又提當年的事？都過去十年了，咱們好好過日子不行嗎？”
“少廢話，讓你看你就看。”趙剛把圍裙一扯扔給兒子，拽著林默的胳膊就往批發市場後面的居民區走。蘇晴跟在後面，刻意放慢腳步隔開了後頭探究的目光，手一直搭在腰後那把從戰備小屋帶出來的備用手槍上——林默沒了證件槍，但李軍不會對他們客氣，防人之心不能少。
趙剛住的是批發市場旁邊三十多年的老單位房，牆皮都掉了大半，一推開門就是一股子舊木頭混著茶葉的味道。他進屋直奔床前，蹲下來掏出撬棍撬開了床底下一塊鬆動的地板，從裡頭摸出來一個用油紙包了三四層的東西。拆開的時候紙皮都脆得掉渣，露出個封皮皺得像鹹菜乾的軟皮筆記本。
“當年李軍帶人來搜家，把我所有原件都收走了，我就怕他毀，連夜抄了這麼一本藏在這。”趙剛把筆記本往林默手裡遞，指節都在微微抖。張啟明退休前押下去那樁戰國青銅鼎被盜的懸案，我查了半年，那鼎就是從楚墓盜出來的，815案沒發的時候就經博古軒出手，錢進了張啟明的私賬。
“那時候我就覺得不對，815案抄博古軒的時候，為什麼偏生就漏了這筆賬？原來早有人給張啟明透風了！你看看這裡頭的流水，對不對得上你手裡的東西。”
林默坐下翻開筆記本，紙頁上的字是當年趙剛用鋼筆抄的，筆鋒剛硬，每一筆都清清楚楚。翻到青銅鼎那一頁，一串手寫的阿拉伯數字整整齊齊排在賬目標註後面。他掏出貼身藏著的原賬本影印件，對著縫隙裡那半個鼎耳暗紋拓出來的數字串一比對。
分毫不差，連暗紋對應數字的偏移位置都完全對得上。就是這串數字，直接把二十年前的青銅鼎盜掘案、十年前趙剛的栽贓案，和現在的815走私案徹底串成了一條完整的鏈子。從盜掘出土，到博古軒洗白，再到拆分轉賬，最後匯入藏鋒集團的核心賬戶，每一環都清清楚楚擺在眼前。
“沒錯，完全對上了。”林默指尖摩挲著筆記本上的字跡，心口攢了二十四年的那口氣，終於鬆了半分。
就在這時，他貼胸口袋裡的加密衛星電話猛地震了一下，是老K發來的連線請求。林默走到窗邊接起來，老K那邊鍵盤敲擊的噼裡啪啦聲順著訊號傳過來，背景裡還隱隱有咖啡機咕嘟響的聲音。
“第二層密碼全破了，給你報結果。”老K的聲音壓得很低，“所有走私贓款全是走博古軒的賬洗白，拆分轉到盛遠建材、恆通物流、天悅文化三家空殼公司過一道手，最後全部匯去瑞士蘇黎世的一個離岸秘密賬戶，開戶人就是那個‘遠洋貿易’。藏鋒集團的實際控股人一直躲在幕後，這個賬戶就是他們的核心錢庫。”
頓了兩秒，老K敲擊鍵盤的聲音停了一下，又接著說：“對了，冥菊銅印微雕裡還有小半段剩餘密文，我剛對應上戰國銘文的字表，應該是藏鋒最近一次大宗走私交貨的時間和接頭地點，還有一箇中轉倉庫的座標。我還差最後兩個字對應，半小時之內就能給你結果。哦對了，提醒你一句，我剛才黑了省廳內網，李軍已經發了協查，全城找你和蘇晴，出了批發市場別走主路。”
“謝了，等你訊息。”林默掛了語音，轉身看向趙剛，眼底壓著的冷冰終於化開一點，露出點笑意。“趙哥，謝謝你，這一下，藏鋒集團和李軍的核心鏈條，全露出來了。”
趙剛猛地端起桌上的搪瓷缸灌了一大口茶，茶漬順著嘴角流下來，他抹都不抹，咬著牙說：“露出來就好！我等這一天等了十年，你爸等了二十四年，總算能把這群王八蛋的底給掀了！”他頓了頓，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磨得發亮的舊警官證，封皮上的國徽都褪了色。“我這身子骨還能跑，當年你爸救過我命，這次我跟你幹，就算把這條老命扔出去，也得給你把這事辦完。”
蘇晴站在門邊，剛要開口說什麼，兜裡的備用手機突然震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瞬間沉下來。“林默，李雯發來的訊息，李軍已經知道我們來批發市場了，帶了人往這邊堵，還有五分鐘就到後門了。”
趙剛的兒子趙曉磊剛好端著水杯進門，聽見這話手一抖，半杯熱水灑在了鞋面上。他低著頭放下水杯，小聲說：“我剛才……就說別惹事，現在警察都來了，怎麼辦啊？”
林默把筆記本塞進帆布包，手按在了腰後那枚冥菊銅印上，稜角隔著襯衫硌得皮膚髮緊，像一聲隨時醒著的警鐘。他衝著趙剛點了點頭，眼底重新凝起淬了冰的光：“趙哥，走側巷的出口，我們還有半小時，等老K的最後密碼，就能收網了。”
一行人剛從側巷繞出去，就聽見小區門口傳來了警車的警笛聲，遠遠能看見穿警服的人影往居民區裡走。林默回頭望了一眼被煙塵裹住的老居民樓，兜裡的衛星電話剛好又震了一下，剩餘密文的最後兩個字元跳了出來。
座標指向老龍王廟外的河灘，那正是二十四年前，父親趙峰最後出任務的地方，也是當年他救李軍性命的地方。風捲著批發市場的果香味吹過來，林默攥緊了兜裡父親留下的舊水筆，二十四年的血債，終於要走到對質的那一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