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溝的溼冷順著林默的後脊往骨頭縫裡鑽，黑色越野車的車燈在撞毀的轎車頂上來回掃。兩個殺手的皮鞋踩在橋面上的脆響，每一下都敲在林默繃緊的神經上。
他指尖扣著扳機，指腹蹭過磨得發亮的槍柄，肺裡壓著的熱氣不敢吐出去半分。只要對方往排水溝掃一眼，今天就是他橫在這裡的日子。
就在這時，跨江大橋遠端突然響起了警笛聲，紅藍警燈的光隔著車流撞過來。殺手罵了句低啞的髒話，慌忙踹了一腳變形的車門。
轉身上車猛打方向盤竄進側邊輔路，很快就消失在了公路盡頭，沒了蹤影。
直到引擎聲徹底消失在風裡，林默才鬆了半口氣，緊繃的虎口猛地一鬆。冷汗順著腕骨滴進排水溝的積水裡，砸開一圈細小的漣漪。
他扶著溝壁慢慢直起身，腰側被碎石硌開的傷口再次撕裂，溫熱的血瞬間浸透了牛仔褲。疼得他咬著牙倒抽冷氣，剛才跳溝時只顧著護證據，竟沒察覺劃了這麼深一道口子。
他摸出暗格裡的儲存卡攥緊在手心，又從撞毀的車後座拽出提前備好的帆布包。藉著夜色隱進橋邊的防護林，順著趙剛畫好的小路，一步步往城郊摸去。
風捲著江面上的潮氣吹過來，林默掖了掖領口，口袋裡那張匿名簡訊的字跡在腦海裡翻來覆去。內容只有短短一行：“小周是李軍的人，蘇晴的車被裝了追蹤器”。
小周是省廳調查組派來的對接聯絡員，從一開始就跟著他跑線索。誰能想到這個天天喊他林哥的年輕人，居然是李軍埋在身邊的釘子。
林默閉了閉眼，指節攥得儲存卡邊角發疼，難怪幾次行動李軍都能提前預判。難怪上次去博古軒找賬本，剛進門就撞見張昊帶人守著，原來從他接下父親這樁舊案開始，李軍的眼睛就沒離開過他的後背。
走了三個多小時，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林默終於找到了那間藏在山林裡的私人診所。斑駁的木板門虛掩著，推門就是一股濃重的藥草味撲面而來。
靠窗的藤椅上坐著穿灰布衫的老人，頭髮全白了，指尖夾著一支旱菸。看見林默渾身帶血的樣子，老人把菸袋鍋子往桌沿一磕，起身就往裡屋走：“剛子的訊息我收到了，跟我來。”
老人就是老軍醫陳默，當年趙剛剿毒窩被困，是陳默從死人堆裡把他背出來的。退休後躲在這山裡開診所，從來不問世事，卻一口答應了趙剛藏人的請求。
林默跟著進了裡屋，就看見趙剛躺在門板搭的臨時手術檯上，臉白得像一張紙。原來剛才亂戰裡，除了腹部和胳膊，趙剛腰上還捱了一顆流彈，當時只顧著拼命，咬著牙沒吭聲。
陳默戴上膠皮手套，摸出消過毒的手術刀和鑷子，給趙剛上了區域性麻醉。他頭也不抬地對林默說：“子彈打偏了，三處傷都沒傷到要害，就是失血多，取出來縫上養半個月就能好，不用擔心。”
林默靠在門框上，看著陳默熟練地切開傷口取子彈、消毒縫合，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終於鬆下來。後背的冷汗早把內層襯衫洇得透溼，他輕輕帶上門退到了走廊。
窗外的山霧順著木縫飄進來，帶著松針的清苦味，口袋裡的衛星電話猛地震了一下。是蘇晴發來的定位，她按照提前約好的路線，繞開所有卡點，已經到了診所後山的隘口。
林默摸了摸腰後的槍，出門繞到後山接人，遠遠就看見蘇晴揹著黑色雙肩包站在松樹下。牛仔褲褲腿被樹枝劃開好幾個口子，臉上沾著灰，看見林默腰側的血，眼睛一下子就紅了：“你受傷了？我帶了止血包！”
“小傷，不礙事。”林默按住她要伸過來的手，接過她肩上的雙肩包，聲音壓得很低。“小周是內鬼，追蹤器是他裝的對不對？”
蘇晴身子一僵，腳步頓在原地，瞳孔猛地縮了一下：“怎麼會？上次去拿離岸流水，還是他幫我擋了張昊的搜查——”話說到一半，她猛地反應過來。
“難怪那次他非要開我的車去接你，原來那時候就裝了追蹤器！”她抬手摸了摸頸側，那裡還留著上次擋子彈的傷疤。咬著牙罵了一句，“我瞎了眼，居然一直把他當自己人。”
兩個人沒再多說，踩著石階回到診所的儲物間，關上門拉亮了頭頂那盞晃悠悠的黃燈泡。灰塵在燈光裡打著轉，落在攤開的滿桌證據上。
半年了，從林默父親墜樓“自殺”那天起，他從舊物裡翻出父親寫了一半的舉報信，一步一步摸到今天。所有散成碎片的線索，終於湊到了一起。
老K冒著斷了活路的風險，從藏鋒集團伺服器拖出的加密賬本，解碼後攤在最上面，每一筆贓款進出都標得清清楚楚。瑞士蘇黎世離岸賬戶的流水，是蘇晴託國際刑警同學拿到的，戶頭在張昊名下，每筆進賬都對應博古軒賣文物的時間。
趙剛當年怕被李軍滅口，連夜抄在筆記本上的青銅鼎盜掘資金記錄，紙邊都翻得起毛，字跡卻一筆一劃整整齊齊。張昊手下馬仔王鵬近一年的出入境記錄，每一次都剛好對應文物出境時間，連航班號都對得上。
李軍兒子在加拿大讀私校，每年幾十萬加元學費，出資方居然是藏鋒集團的空殼公司，出資證明上清清楚楚蓋著藏鋒的章。李軍去年給老婆買的江景大平層，兩千萬首付的簽名字跡，和藏鋒財務支出單的模糊簽字完全對上，這哪裡是李軍買的，根本就是張昊送的。
林默把剛匯出的音訊檔案拷進隨身碟，拖動進度條拉到結尾，李軍慌得發顫的聲音從音響裡飄出來：“……馬上聯絡影子去臨江茶樓做掉林默，晚一步我們兩個都得蹲大牢吃槍子”。蘇晴攥著筆的手猛地收緊，指甲深深嵌進了掌心。
所有碎片都嚴絲合縫拼在了一起，完整的證據鏈攤在舊木桌上，再也沒有斷點。兩個人對著燈光一條一條捋，半個鐘頭後，結論清清楚楚砸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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