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捲著松濤從公共電話亭的破玻璃縫鑽進來，颳得鏽鐵皮框子發出吱呀晃響。
那聲響像極了三十年前那個雨夜，殯儀館停屍房門軸轉動的聲音。
張海峰死死抵合上門板，擋死漏出去的半片光影，枯樹皮似的手指哆哆嗦嗦摸向內袋。
那口袋靠著心臟，這東西他放了三年，連睡覺都能清晰感覺到它的存在。
摸出來的是張疊得平平整整、連一點多餘摺痕都沒有的無記名電話卡，是他三年前從境外販子手裡換的。
卡一直壓在宿舍床板最底下的舊合照框背後，連跟了他四十年的老伴兒都一無所知。
指甲蹭過磨砂卡面，他捏著卡往插槽送的時候，指節控制不住地發顫。
指腹沾著的淺黃松香蹭在冷硬鍵盤上，留下一點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印子。
這松香已經跟著他三十年了，當年從林建國的證物袋裡蹭出來，洗了無數次都留著印記。
誰能想到，三十年後它會再蹭在這張用來報信的電話鍵盤上。
號碼按得又快又輕，每一個按鍵都只碰一下就彈開，生怕多停留半秒留下電磁痕跡。
聽筒裡的撥號音只“嘟”了一聲就被接起，那頭沒人說話，只有深山風聲掃過樹葉的嘩啦響，和三十年前那個雨夜的電話亭一模一樣。
張海峰把臉湊得離聽筒更近，嘴唇幾乎貼著冰涼的塑膠殼，壓著嗓子啞聲報出座標。
那串加密座標早就刻進了骨頭裡，話音剛落不等對面回應，他直接按斷了通話。
指尖捏著電話卡往上一掰，“咔”的一聲脆響，塑膠卡斷成了兩半。
他掀開垃圾桶鏽跡斑斑的蓋子，把碎卡丟進去，和團成球的煙紙揉在一起——就像三十年前，他把林建國半塊扯下的警徽，藏進了自己的證物櫃夾層。
其實從林默敲響他宿舍門的那一刻，他當了三十年警察練出的嗅覺，就聞出了不對的味道。
丟了存著核心賬本的硬碟這麼大的事，林默怎麼可能輕輕鬆鬆一句“排查漏了烏龍”就翻過去？
對方還故意當著他的面提起“賬本備份在檔案室舊櫃子”，那眼神亮得能戳進人骨頭裡。
哪裡是沒疑心，分明是掛好了餌，等著他這個老狐狸咬鉤。
他活了大半輩子什麼坑沒踩過，當年林建國都栽在了他手裡，哪能看不出這是明晃晃的釣魚。
林默那孩子還是太年輕，真以為看著長大的情分，能騙得過他這個老狐狸？
關上門送走林默，他背靠著門板站了足足五分鐘，冷汗把後背的襯衫浸得透溼。
冰涼的布料貼在背上，過了好久他才緩過神，走到書桌邊拉開抽屜，拿出從不離身的便攜檢測裝置。
裝置插在工作電腦的通訊埠上沒十秒鐘，檢測燈就瘋了似的閃紅。
果然，電腦裡早就躺了一個陌生的植入木馬，正安安靜靜蹲著，等他碰裝置發訊息。
張海峰反而一下子穩了。三十年了，他早就在警隊和毒窩之間踩慣了鋼絲，什麼場面沒見過。
他咬咬牙，乾脆利落地格式化了整個硬碟，連分割槽都徹底刪掉重建，把所有加密聊天記錄燒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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