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蓋在身上都看不出起伏，化療掉光了頭髮，頭上戴了一頂洗得發白的灰色針織帽，閉著眼半靠在床頭，呼吸輕得像一片紙。
張海峰輕手輕腳拖了椅子坐在床邊，拿起果盤裡唯一一個蘋果，摸出水果刀慢慢削了起來。
那是一雙握了三十年槍的手，當年隊裡打移動靶，張海峰十發能打九十二環，槍握在手裡穩得像釘在身上。
從前他從來抖都不抖一下，可今天，水果刀下去，蘋果皮斷了一次又一次。
斷了他就停下來，把斷皮小心翼翼撿進紙簍，連掉下來一小塊蘋果肉都偷偷塞進嘴裡，捨不得扔。
攥著刀重新找地方下刀，指尖因為用力泛著死白，指節都繃得發響。
“錢湊得差不多了，”他聲音壓得極低，還故意扯出一點笑，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萌萌那邊手術排下週，你這邊腎源也留住了，醫生說做了手術就能好，你安心養著，啥事都沒有。”
林默往後退了一步，後背輕輕撞上冰冷的牆面，寒氣順著襯衫透進來，直鑽骨頭縫。
他心裡像壓了一塊浸過冬天江水的千斤大石，沉得胸口發悶，喘不過氣。
他怎麼會忘？十年前圍剿跨境毒販，他追著毒頭跳進江裡，零下水溫，腳一滑被浪捲走。
是張海峰跟著跳了下來，把他往岸上推的時候，毒販的砍刀砍過來，張海峰想都沒想就轉身替他擋了。
一道傷疤從後背斜著拉到腰，躺了三個月才醒，睜開眼第一句問的還是“林默沒事吧？”。
這樣的人，命都能給你，怎麼可能主動為了幾十萬出賣弟兄？
趙鵬哪裡是隻拿十年前那張小購物卡的破把柄威脅他，這是把刀架在了張海峰的心尖子上，往死裡逼。
一邊是幾百個行動弟兄，是幹了一輩子的警察天職，一邊是老婆孩子兩條活生生的命，是撐了一輩子的家。
換任何人站在這兒，都要被這兩頭拉扯得粉身碎骨，他根本沒得選。
口袋裡的錄音筆硬邦邦硌著腰，剛想到這兒，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螢幕亮起來。
行程提醒跳出來：距離集結出發，還有三個小時四十分鐘。
林默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邊，指尖都涼得發僵，剛要摸打火機，忽然想起醫院樓道禁菸。
又默默把煙塞回煙盒，指尖捏著煙盒，指節捏得泛白，他現在手裡攥著完整的轉賬證據。
轉身開車回廳裡抓人，把張海峰控制起來，斬鏈行動照樣按計劃走，沒人會說他不對。
可那樣的話，張海峰一家三口就徹底沒了指望，妻女的命保不住，張海峰這輩子也就毀了。
可要是走漏一點風聲，整個斬鏈行動就功虧一簣，幾百個弟兄的命懸在半空，這份責任，他林默擔不起。
走廊盡頭的感應燈忽然莫名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慢慢遠了。
林默沒在意，他捏了捏手裡折得整齊的就診記錄，紙邊都被指尖掐出了深摺痕。
他伸手理了理衣角，把警服的褶皺扯平，抬腳朝著病房門口走了過去。
腕間的綠光又跳了一下，倒計時跳成了三個小時三十九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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