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風從刑偵大樓老舊通風管道鑽進來，裹著夜露寒氣，把整棟樓泡進了化不開的濃墨。只有走廊頂端的安全出口牌，隔著積灰燈罩發著慘綠的光，像一隻睜著的死魚眼睛。
林默的牛皮皮鞋踩過磨得發亮的水磨石地面，鞋底蹭著磚縫裡積的灰塵，沒發出一點聲音。內口袋那枚帶凹痕的舊警徽，是十年前林小雨父親替人擋子彈犧牲留下的印子。
隔著羊絨襯衫一下下蹭著心口，燙得像裹了團燒了十年的炭火，炭裡埋著當年沒挖出來的骨頭，就等這一夜翻出來見光。
他走到技術組機房門口，後頸的汗毛早就豎了起來，那團跟了他三條街的寒氣，一直粘在身後三步遠，像索命的影子。
他沒回頭也沒停，指尖在門沿頓了兩秒，抬手輕輕敲了三下——一重兩輕，是二十年前隊裡摸毒販窩點的自己人接頭暗號。當年教他這個暗號的人，正是今天要查的張海峰。
技術組的老機房還亮著燈，頂上的冷風機轉了快十年，轉軸磨得嗡嗡發響。吹出來的風裹著電路板的松香冷腥味，混著牆根積潮發黴的悶味，飄在不大的房間裡。
林小雨正對著弧形監控屏放大整理陳茂案的物證照片，指尖沾著剛出印表機的墨粉黑。聽見敲門聲抬眼，螢幕冷藍光映得她眉眼發藍，看清是林默，又見他反手帶上門轉死了銅鎖，心猛地跟著那聲響往下沉，瞬間就明白出了塌天的大事。
“默哥，怎麼了？查到什麼了？”林小雨幾乎立刻轉過來轉椅，手腕一撈就調低了螢幕亮度，藍光暗下去大半。
只在她年輕緊繃的臉上暈開半片冷影，指尖順勢拔掉了桌下連著手環的藍牙——那是今年技術組統一配的智慧裝置，二十四小時聯網存資料，稍不留意就會把聲音錄進雲端。
這個下意識的動作做完，她已經做好了完全保密的準備，哪怕是對著自己人，這一步也不能錯。
林默走到桌邊，指腹蹭過冰涼掉漆的金屬桌沿，桌沿還留著老技術組當年刻的編號，坑坑窪窪硌著指尖。
他掏出那枚焐著自己體溫的黑色加密隨身碟，指節穩得沒有一絲晃動，穩穩插進了電腦的前置介面。
不到十秒，螢幕跳出來江邊咖啡館後門的監控截圖，還有市看守所被篡改的探視登記本。他指尖點在截圖角落縮在梧桐蔭裡的灰衣身影：“所有證據都指向張海峰和趙鵬勾結，我需要你做深度資料溯源，這件事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除了省廳王廳長，連市局分管刑偵的李副局長都不能說。”
林小雨下意識往前傾身，鼻尖差點碰到螢幕，看清截圖裡張海峰攥著牛皮信封的手，指節捏得泛白，連指甲都透著青。
她一下子捂住嘴，驚得胳膊帶倒了手邊的保溫杯，不鏽鋼杯磕在桌沿哐當響，熱枸杞茶晃出來，順著桌縫滴到牛仔褲上，她都沒工夫擦，聲音發飄得像踩在棉花上：“怎麼會是張叔？默哥你會不會看錯了？”
去年我媽做心臟搭橋手術，住院費差三萬，我湊了半個月還差兩萬，是他偷偷往我繳費賬戶打了錢。後來他拎著一兜蘋果來醫院，說我爸當年和他蹲過三個月深山毒窩，睡一個窩棚吃一塊乾糧，這點情分必須盡，說什麼都不肯把錢拿回去。
我爸當年中槍犧牲在江邊，屍體撈上來是張叔幫整理的遺容，跑烈士認定跑了半個多月，那時候我還在上大學，他連我家一口熱粥都沒吃，怎麼會是他？
“我也不願意信。”林默靠在旁邊的機櫃上，鐵皮機櫃的涼意透過警服浸到背上，他肩背繃得像拉滿的硬弓，連後槽牙都咬得發緊。
語氣沉得像泡在冰水裡的石頭，那股壓抑勁連冷風機的嗡嗡聲都壓得下去：“三個月前陳茂被滅口在看守所，我就覺得不對，順線索摸了三個月，摸到這裡了。”
線索擺在這裡，我不能騙自己。我需要你調張海峰近三個月所有通訊記錄，包括刪除的簡訊、雲端存的通話錄音，還有他一家三口名下所有銀行卡、第三方支付的流水。另外把趙鵬近一年的社會關係，還有他掛名的文化傳媒公司所有進出賬拉一遍，我倒要看看，他給了張海峰什麼好處，能讓一個老警賣掉自己一輩子的名聲。
林小雨深吸一口氣，把漫上來的眼淚硬生生憋回去，點點頭沒再多問，指尖立刻點進公安內網的許可權申請介面，鍵盤敲得噼啪響，快得只剩殘影。
“運營商的通話記錄我以陳茂舊案協查的名義申請，走十年前舊案複查的通道，不會有人注意到。銀行和第三方流水需要市局財務批，那邊劉處長上週還和趙鵬一起上了財經版封面，我直接繞開他找王廳長走特批，用省廳的章調，不會走漏訊息。”
她敲完最後一個回車，指尖頓在亮著的回車鍵上，抬頭看向林默，眼裡蒙著一層霧，帶著連自己都不敢確定的猶豫。“默哥，你說會不會……張叔是被威脅了？上次李建國綁走萌萌，張海峰都願意跪到你家院子磕頭求情，說他一時糊塗。現在萌萌剛出事還在醫院，會不會趙鵬拿萌萌的命，再拿張叔女兒的白血病逼他？張叔女兒去年剛配型成功，等著手術費……”
林默沉默了兩秒，眼前立刻晃出昨天飄在他車底的診斷書，張海峰女兒名字後面那五個黑字“急性白血病”，像五根淬毒的針，一下扎進他心口。
他沒說自己早就見過這張診斷書，也沒說趙鵬是故意放給他看，逼他亂了陣腳，只是伸出帶著體溫的手，輕輕拍了拍林小雨的肩。
“不管是被威脅還是被收買，我們都得查清楚。不能放過一個壞人，也不能冤枉一個好人。明天省廳就要集結隊伍打黑，大會一開幕就要收網，我們只有今晚六個小時，辛苦你了小雨。”
“放心吧默哥，天亮之前我肯定給你結果。”林小雨起身走到門口，伸手拉上蒙著灰的百葉簾，把外面透進來的慘綠光全擋在了外面。
轉過身的時候，螢幕的冷藍光鋪在她臉上，把她眼裡壓下去的震驚翻上來，換成了明明白白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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