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張海峰親手簽好的供詞和錄音鐵證時,牆上時針已經滑過凌晨四點。
離早上六點的集結出發,整整還剩不到兩個小時。
泛黃供詞紙上,「張海峰」三個字帶著冷汗浸過的暈痕。
林默把塑封袋塞進內層包,指尖還能摸到簽字時抖出的褶皺。
那是他入警時的引路人,手把手教他摸毒蹤、絕境扣扳機的師父。
是他過去十年最信任的半個長輩,偏偏也是這次被趙鵬拉下水的內線。
盟友反水的滋味林默嘗過,可從來沒有哪次像現在這樣。
一塊硬疙瘩硌在心口,悶疼得連呼吸都發沉。
林默沒有回市局,拉上車門直接拐上往省廳家屬院的路。
整個斬鏈行動督辦到現在,他能百分百放心的,只有退休三年的王廳長。
老頭一輩子撲在緝毒上,臨了反倒以「年齡超限」被擠了下來。
車開過寂靜梧桐道,路燈把樹影剪得稀碎,一塊一塊擦過車身,像無數雙晃來晃去的眼睛。
後視鏡裡那點若有似無的車燈跟了半程,滅了又亮,亮了又滅。
對方吃不准他有沒有發現,林默沒聲張,只悄悄把腰後的槍柄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寸。
指腹蹭過冰涼槍身,林默半點不慌。對方要跟就跟,鐵證已經揣進包裡,該入局的一個都跑不了,正好天亮看看誰先露尾巴。
省廳家屬院是建成三十年的老院子,門禁杆早就歪了,值夜保安也早睡熟。
林默走到王廳長家樓下,抬頭就看見三樓書房的燈還亮著。
他剛踏上水泥臺階,單元門就從裡面拉開了。王廳長穿著洗得發舊的藏青睡衣,左腿十年前緝毒被炸的舊傷正發疼,斜斜靠在門框上,嘴裡叼著半根沒點燃的旱菸。
怕煙味嗆人,更怕火光引了外頭盯梢的眼睛。他掃過林默緊繃的下頜,什麼都沒問,側身把人讓了進來。
反手帶門落鎖的輕響,在安靜樓道里格外清晰,像一聲定音的鑼,敲得人心裡一穩。
書房裡堆著半人高的斬鏈行動舊卷宗,紙頁邊角都發了黃。玻璃缸泡著半杯濃茶,水汽矇住了老花鏡的鏡片。
王廳長拉過椅子讓林默坐,自己揉了揉發疼的膝蓋。林默沒繞彎子,直接把塑封供詞、錄音隨身碟和人員名單一股腦攤在桌上。
他從三個月前發現張海峰行蹤不對,說到上週進城郊廢棄醫院勸降,拿到趙鵬承認藏毒地點的錄音,說得明明白白。最後指尖點著黑隨身碟,聲音壓得極低,像貼在桌面上滾。
「王廳長,張海峰是被趙鵬拿老婆孩子的命脅迫的,願意戴罪立功配合收網。但我敢肯定,趙鵬在市局甚至省廳還有別的眼線。」
「上次我提審趙立東舊部,剛出門訊息就漏了,那小子轉天就咬舌了。這次我不敢聲張,只能先來跟您報備。」
「U盤裡不光有錄音供詞,還有張海峰攢了五年的轉賬記錄,都是趙立東當年往上遞的好處,根子深得很。」
王廳長戴上老花鏡,一頁頁翻完所有材料,指節越捏越緊,指骨都泛了白。翻到最後一頁,半張泛黃舊合影從紙裡掉出來,滾到了桌角。
合影上十年前的緝毒隊站成一排,最右邊缺了一塊,像是被人刻意剪去的。王廳長沒去撿,手掌「啪」一聲重重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都晃了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