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碾過城郊坑窪的柏油路,車身晃得厲害。林默靠在涼絲絲的人造革座椅上,後頸破口被領口磨得陣陣發疼。
冷汗順著脊椎往下浸,混著泥汙鐵鏽,黏膩得渾身難受。他指尖隔著髒外套按住胸口三塊硬東西——隨身碟、按了紅印的舉報信、師傅磨亮的舊警號,觸感燙得心口發緊。
他摸出只剩百分之三電量的手機,沾泥的指尖蹭亮螢幕,翻進加密備忘錄。
裡面只存了寥寥幾個名字,頁面最終停在“鄭景山”三個字上。
林默指尖一頓,記憶翻湧上來:鄭景山原是市國土局副局長,當年主管採礦權審批。
趙鵬搶鷹嘴崖礦權時,全票透過的局務會上,只有他拍了桌子,說低於底價三成拿礦,裡面的鬼能裝一屋子。
沒出一個月,他就被安了“到齡退休”的名頭扒了職位,轉頭又被誣告受賄十萬。
紀檢查了半年還清白,位子早就被人佔了,他搬回家鎖了門,再也不跟官場沾半分來往。
林默還記得去年市局開行賄案警示教育會,退休的鄭景山被請過去,當場摔了茶杯。
他當著所有人喊,趙鵬拿下鷹嘴崖就是給周正送了兩百萬大禮,整個國土局從上到下都爛了,你們不敢說我敢。
散會後師傅張海峰跟他說,鄭景山是條硬骨頭的漢子,從來沒被掰彎過。
現在老吳賣了他,整條線斷得乾乾淨淨,轉遍整個榕城,也就鄭景山,是唯一可能伸手拉他一把的人。
計程車晃過兩排落光葉子的梧桐樹,停在鄭景山住的國土局老家屬院門口。
鐵門鏽得掉渣,門口保安亭早就空了,連個看門的人都沒有。林默付了車錢,沒直接進門,貼著牆根繞著家屬院走了整整一圈。
他把牆角每輛車、路邊每個閒人都掃了一遍,確認沒有陌生牌照的車,也沒有揣著對講機盯梢的便衣,才攥了攥腰後露著半柄的甩棍,低著頭進了門。
鄭景山家在三號樓一單元頂層,林默順著積灰的水泥樓梯一步一步往上走。
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一半,每走一步亮一盞,影子歪歪扭扭拖在牆上,像個孤魂。
走到門口,他整了整皺巴巴的衣領,抬手輕輕敲了三下門,頓了十秒,又敲了兩下。
門裡傳來拖沓的腳步聲,緊接著門鎖咔噠一聲響,開了一寸寬的縫,一雙佈滿皺紋的眼睛露了出來。
看見林默的臉,鄭景山的瞳孔瞬間縮成針孔,臉色唰地白了,二話不說就要往裡關門。
林默反應比他快,半步卡進門縫,皮鞋狠狠頂住門檻,壓著嗓子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他說,鄭叔,我就問幾句話,問完就走,絕不會連累你,我出門拐個彎就沒影,以後你就說從來沒見過我。
鄭景山盯著他沾了泥汙的臉看了半分鐘,煙味混著林默身上的鐵鏽味飄進去,他最終咬了咬牙,側身把人讓了進來。
關上門他反鎖了兩道鎖,又掛上安全鏈條,背靠著冰冷的防盜門長出一口氣,花白的頭髮都在抖。
他開口說,你是林默對吧?跟著張海峰的那個警員,我在通緝令上見過你,你不要命了?周凱昨天剛派人送了一筐砂糖橘放我鞋櫃上,明擺著把眼睛架在我脖子上,你還敢找上門來?
林默站在玄關沒敢往裡走,掃了眼拉得嚴實的窗簾,果然看見鞋櫃上擺著一筐黃澄澄的砂糖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