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多年,山路遇伏、酒店被下毒、開車被人撞,多少次九死一生,都是靠著警號突如其來的發燙提前脫身。
林默太熟悉這熱度了,這次的燙,燙得骨頭都疼,分明是在說,張濤已經站在鬼門關門口,晚一步,就真沒了。
就在這時,審訊室門外值班臺的電話突然炸響,尖銳的鈴聲在死一般安靜的走廊裡撞來撞去。
回聲蹭著牆面滾到審訊室門口,聽得人耳朵發麻,沒兩秒鐘,門被「哐當」一聲推開。
值班的小幹警扶著門框站著,臉色白得像剛刷完的牆,嘴唇抖得不成樣子,連話都說不連貫。
「林哥……林哥不好了!省廳剛轉來訊息,我們早上派去鷹嘴崖布控的兩個兄弟,車被無牌大貨車懟下了盤山路,連人帶車翻進江裡了。」
「那大貨車司機跑之前,託路過的司機帶話,說……說張濤的命,今晚就得收,誰擋著,誰陪葬。」
林默猛地站起來,帶得鐵椅子腿在拋光瓷磚地上劃出一聲刺耳的長響,那聲音颳得人牙疼。
他左胳膊之前抓趙鵬的時候捱了一刀,這一動扯開裂了一半的傷口,鈍疼順著胳膊筋竄到心口,他渾不在意,額角連汗都沒出。
郭亮趁著沒人注意,偷偷把一個帶著體溫的硬塑膠塊塞到他手心,嘴型動了動:給我女兒帶句話,她爸不是天生的壞人。
林默攥緊那枚隨身碟,隨手抓起椅背上搭著的警外套往肩上一甩,指節狠狠按了按還在發燙的胸口。
熱度一陣接一陣往外湧,隔著警服都能感覺到,像張濤隔著幾百里的鷹嘴崖,拼著最後一口氣在喊他。
陳敬山滅門案破了,郭亮落網了,趙鵬也被控制在看守所了,可清道夫織了十五年的網,才剛剛拉開一個小角。
趙鵬背後盤根錯節的腐敗網路,師父臨終嚥氣都沒說出口的遺命,十五年間十幾起連環命案背後的黑手,全藏在深不見底的陰影裡睜著眼看他。
他腳步生風往樓下停車場走,深秋的夜風捲著寒氣迎面吹過來,颳得臉生疼,停車場的路燈蒙著一層飛塵。
昏黃的光斜斜落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貼在水泥地上,像一把沒出鞘的刀。
拉開車門坐進去,他又伸手摸了摸胸口發燙的警號,指尖蹭過硬金屬表面,突然摸到背面夾層的凸起。
他心裡一動,想起當年張濤把警號塞給他時說的話:要是我出事,就找背面。那時候他以為張濤真死了,從來沒拆開過。
他壓下翻湧的心思,另一隻手摸出別在腰上的配槍,拉開槍栓重新檢查了一遍彈匣。
子彈上膛的聲音脆得冷硬,在安靜的車廂裡格外清晰,抬頭往窗外鷹嘴崖的方向看,厚重的墨色烏雲低低壓著山頂。
連一點星光都透不出來,風越來越大,卷著砂石吹得車玻璃嗚嗚直響,那聲音繞著車窗轉,像陰影裡無數鬼湊在一起低聲嘯叫,等著他送上門。
林默拉了車門鎖,擰動鑰匙,發動機的轟鳴聲一下子劃破了深夜的寂靜。
他打了方向盤,車燈劈開前面的黑暗,車子順著繞城公路往城外鷹嘴崖的方向開去。
剛開出去不到五公里,車載電臺突然刺啦一聲響,一個壓得很低的熟悉聲音順著電流鑽進來,剛好落到林默耳朵裡。
「師兄,我是天磊,我跟著布控的車出來了,師父他親自進礦洞了,他說,今晚要麼拿到警號,要麼把你留在鷹嘴崖,別進去——」
訊號猛地斷了,只剩下刺啦刺啦的電流聲,在安靜的車廂裡晃著。
法庭上的暗戰結束了,第一層內鬼釣出來了,可藏在陽光底下的陰影,從來沒有消失過。
手銬的咔嗒聲還在耳邊響,警號的燙還留在胸口,那些藏在隊伍裡的鬼,那些拿了髒錢的人,還站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盯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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