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霜花就把麗景花園圍牆的鐵柵欄糊成了半透明的銀白，風捲著晚桂落盡後剩下的殘枝，打著旋掃過腳踝。冷意順著褲管往骨頭縫裡鑽，凍得人太陽穴都發緊。
林默帶老吳轉去保安隊隊部，左手上週跟歹徒搏鬥掙裂的舊傷口還在隱隱滲血，沾血的紗布粘在秋褲上，每走一步都被紗布扯得傷口生疼。他後脊冒了涼汗，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把左手插在褲兜裡，騰出右手按在了胸口那枚發燙的金屬塊上。
那是張濤的警號，。十五年前張濤倒在鷹嘴崖舊礦洞的時候，就是把這枚警號塞進他手裡，說替我盯著案子，別讓那幫王八蛋跑了。
十五年了，這一步走了十五年，終於要踩到王強門口了。金屬的涼意混著刻進骨頭裡的熟悉熱度，隔著布料燙著他的皮膚，就像張濤還站在他身側。煙味混著皂角的香氣，隔著十五年的時光，依舊催著他往前走。
保安隊長正蹲在門房門口啃豬肉大蔥包，油順著下巴往脖領子裡流，見兩個穿警服的進來，一口肉餡直接噎在了喉嚨裡。他彎著腰咳了半天，臉都憋成了紫茄子才堪堪緩過勁來。
聽說倆人要找王強，他撓了撓後腦勺打了髮膠的油頭，皺起的眉峰能夾死一隻蒼蠅。不對啊，真趕巧了，王強昨天傍晚換班的時候，突然遞了離職申請，說老家遠房親戚死了要回去奔喪，急得火上房似的。
領了當月工資他轉身就走了，連換洗衣物都沒帶全，說剩下的雜七雜八回頭讓親戚過來取，我當時還納悶呢，奔喪哪能急成這樣。
老吳摸出筆記本，筆帽一拔“咔嗒”一聲磕在紙面上，力道大得筆尖都戳進了牛皮紙裡，眼尾的青筋都跳了跳。這案子壓了十五年，誰不急呢？他開口追問：他走的時候有沒有說去哪個車站？大概多久回來？有沒有提過去什麼地方？
保安隊長連連搖頭，把啃了一半的包子往油膩的塑膠袋裡一塞，指尖蹭了蹭褲腰上掉了漆的皮帶扣。腳尖不自覺反覆蹭著門檻下的霜花，把薄霜碾成了一攤冷水，就是不敢抬頭跟林默對視。
真沒說，他就一個勁兒說走得急，我看他臉白得像張紙，魂都快嚇沒了，也沒好意思多問。對了，他住的是物業給臨時工安排的員工宿舍，就在小區後身那排舊小平房，鑰匙擱我這兒呢，我這就帶你們去。
林默眼角餘光掃過保安隊長揣在棉服兜裡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連提示音都掐了。他沒出聲，只放慢腳步跟在後面，指尖悄悄按在了腰側配槍的槍柄上，指節扣住了扳機護圈。剛從監控室出來不到一個鐘頭，訊息走得比電報還快，保不齊這兒就有給對面遞話的人。
推開那扇掉了漆、刷著舊藍漆的木門，一股發潮的黴味混著幾十年攢下的老煙味撲面而來，還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香。嗆得跟在後面的小江連著咳了兩聲，趕緊掏出手帕捂住了嘴。
屋裡乾淨得出奇，連白灰牆縫都掃得沒有蜘蛛網，除了一張鋪著疊得整整齊齊舊藍床單的板床，靠窗戶擺著一張掉了漆的三抽舊書桌。連一把多餘的椅子都沒有，空曠得過分，就像主人早就收拾好行李，安安靜靜等著警察上門來查一樣。
老陳摸出煙叼在嘴角，擦火的功夫招呼技術隊拉勘查燈進來搜查，菸圈一圈圈繞著黃色的燈泡轉，落得滿屋子都是淡藍色的煙味。半個鐘頭過去，幾個技術幹警都搖著頭，連半個陌生指紋都沒搜出來。
小江蹲在書桌邊，手伸進抽屜最深處的夾縫裡掏了掏，指尖突然勾到個硬邦邦的東西，拽出來一看，是一塊洗得發白的粗藍布包。布角磨得都起了一層毛球，摸上去還帶著舊木材受潮的潮味，擦乾淨灰，布角半個模糊的鋼印露了出來，辨認出是“江城棉紡廠”五個字。
“林隊，找到了。”
小江戴著手套把布包攤在行動式勘查桌上，用消毒剪刀挑開打結的布繩，裡面裹著兩樣東西。一張泛黃發脆的舊報紙，頭版斗大的黑標題印著“8·15商場劫案告破，主犯孫虎落網”，日期剛好是十五年前案發後的第七天。
報紙旁邊壓著一張過塑的合影，五十出頭的王強摟著一個穿保安制服的高個年輕人，笑得一臉憨厚，眼角的皺紋擠成了深深的溝壑。照片背後用鉛筆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王磊，2019年夏。
“合影上的就是王磊？就是那個背景乾淨得像白紙的王磊？”周正戴上乳膠手套拿起來，對著門口透進來的天光舉著看，指尖點了點照片裡王磊的領口。怪不得我們查了三天什麼都查不出來，原來這父子倆跟8·15案根連根早就纏在一起了，換身份重新入戶就是為了藏身份。
林默走過去拿起那張舊報紙，指尖蹭過磨得發白的紙邊，這張紙被人摸了成千上萬次，紙邊都快磨破了。頭版標題旁邊，王強用鉛筆狠狠勾出了李茂山的名字，筆跡深得幾乎把薄紙戳穿。
鉛芯的黑印透到了報紙背面，隔著紙都能感覺到十五年前握筆的人，憋著那股快要炸開來的恨意。報紙左上角的空白處，還壓著一個極淺的荊棘暗紋，和林默見過的、清道夫成員工作牌上的接頭標記一模一樣。
技術隊把王強留在桌上的舊筆記型電腦開機，開機密碼居然就是王磊的生日，瀏覽歷史一清二楚。全都是李茂山的公開採訪、8·15案啟動再審的官方新聞，最新一條的瀏覽時間，正好是李茂山遇襲的前一天晚上十點二十七分，分秒不差。
小江抱著勘查燈蹲下來，往床板和地面的縫隙裡照，突然咦了一聲，掏出鑷子伸進去，小心翼翼夾出來半張浸了煙油的汽車票。票根上的油墨還沒掉，能清楚辨認出：出發站江城，到達站青源鷹嘴崖，日期就是李茂山遇襲當天凌晨。
票角還沾了一點極細碎的淺紫色粉末，技術隊的痕檢員湊過來聞了聞，立刻皺起了眉。帶硫磺味，跟李茂山遇襲現場那朵曼陀羅上的粉末對上了，就是清道夫用的那種。
林默拿起那半張車票，指腹蹭過那點淺紫色的粉末，胸口的突然燙得厲害，隔著兩層警服都燙得皮膚髮疼。果然，一切線索都指向鷹嘴崖，指向十五年前張濤中槍倒下的那個舊礦洞。
“王強肯定早就收到信了，走得這麼急，要麼是替王磊打掩護，要麼就是父子倆匯合一起往鷹嘴崖去了，要拿十五年前埋在那兒的東西。”林默把報紙、照片和車票一起塞進證物袋，貼好封條，抬頭對著門口的小周吩咐，聲音冷得像結了一層冰碴。
立刻發全國協查通報，通緝王強王磊父子，封鎖所有出城、去青源的路口，嚴格盤查所有過往車輛。絕對不能讓王磊跑了，李茂山遇襲這件事，百分百就是這父子倆乾的，幕後還有人。
他話音落，抬眼掃過站在床邊的老陳，老陳的作戰靴靠在牆根，鞋底沾著一點黃灰色的舊牆皮屑。和王強宿舍牆上剛掉下來的牆皮顏色、成分一模一樣——老陳昨天晚上整整一夜都跟在專案組開會，根本沒機會提前來這兒，這牆皮哪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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