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重新卷著松濤動起來，漫山松枝晃得冰碴簌簌往下掉，碎石縫裡的枯茅草被吹得貼在地面，嗚嗚聲像誰壓了二十四年的哭腔。
李茂山聽完錄音筆裡自己二十四年前陰冷貪婪的聲音，最後一點撐著的硬骨頭瞬間散了架，他腿一軟砸在碎石草地上，雙手死死抓著半白的頭髮哇地哭出來，聲音抖得不成調：“我錯了……是趙鵬逼我的！”
所有壓了二十四年、捂了三年的蓋子，就這麼當著滿場荷槍實彈的警察，當著腳邊那半塊帶警徽碎片的骨片，當眾掀開了。
風捲著礦洞飄出來的腐黴味掃過山頂，連空氣都靜了一瞬，像是孫虎的魂，也在等這句話。
林默後腰的槍口又往裡頂了頂，冰涼的金屬透過厚毛衣扎得皮膚髮緊，後槽牙都跟著泛起涼意。
他指尖悄悄扣著腰側的槍柄紋絲不動，只有餘光掃過腳邊那半塊嵌著警徽的骨片——孫虎死了二十四年，埋在荒山野嶺二十四年，今天終於等到這句認罪的話了。
王磊盯著癱在地上哭嚎諉過的李茂山，眼淚砸得比笑聲還急，順著臉頰溝壑似的皺紋往下滾，砸進領口沾著的礦灰裡，硬生生砸開一小片溼痕。
三年了，他摸了摸貼身胸口藏著的半張泛黃一寸照，那是他爹王強留在這世上唯一的東西，從三年前父親說“爹沒搶，是趙鵬殺人栽贓”，到他辭工挖了三年廢礦，終於把冤屈攤在了太陽底下。
他緩緩鬆開扣著小陳脖子的手——這個年輕人一年前誤入礦洞迷路，是王磊送乾糧救了他，這次也是他幫王磊遞訊息給林默，本就是這場局裡註定的一環。
那把從孫虎遺骨邊摸來的老警匕“噹啷”掉在碎石上，鋒利刃口映著山天冷光，刀把還留著當年刻的姓氏縮寫，他把小陳推給接應警員，啞著嗓子清清楚楚報出了證據的位置。
說完他抬起枯瘦沾著礦灰的雙手，高高舉過頭頂。二十四年風餐露宿，三年礦洞生活，早就把他的肩膀壓歪，舉著的胳膊都在輕輕抖。
可那姿勢站得筆直，脊樑骨挺得比山上的松樹還直，明明白白告訴所有人——他不反抗，他要的從來不是逃跑，是真相。
周圍的警員端著槍慢慢圍上來，手都摸向了腰間的手銬。王磊拖著瘸腿往前挪了兩步，目光掃過李茂山哭哭啼啼推責任的臉，指尖觸到胸口皺巴巴的照片，突然頓住了。
他想起爹死在牢裡時，渾身都是捱打的傷，十個指甲蓋全被拔了，也不肯籤那份捏造的認罪書，死的時候眼睛都沒閉上。
他想起自己考過警校卻因父親的冤名被拒，瘸腿也是找趙鵬討說法被打斷，三年躲在山裡吃草根啃樹皮，就等著今天沉冤得雪。
所有攢了二十四年的恨瞬間炸開，他猛地推開攔著的警員，瘋了一樣掙開圍堵，瘸腿踩著浮土蹦得飛快，吼聲震得松枝上的冰碴嘩嘩往下掉：“我爹的命！孫隊長的命！你拿命來還！”
制高點的狙擊手早就接到命令，只要人質或無關人員有生命危險就立刻開槍。一聲清脆槍響刺破山間呼嘯的風聲，子彈精準打中王磊原本就打了鋼板的右腿膝蓋。
王磊悶哼一聲，整條腿瞬間失了力氣，重重摔在碎石地上。滾燙的鮮血立刻浸透了他洗得發白的舊作訓褲，順著褲腿往下流，一滴一滴染紅了孫虎骨片旁的浮土。
林默趁著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王磊吸引，指尖悄悄摸向內衣兜孫虎留給他的鋼針。他還沒動作，身後的鄭強就貼在他耳邊，吐出帶著寒意的話：“師父，別動，你動我就開槍。”
林默沒動。他太瞭解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徒弟，早該察覺到蛛絲馬跡——鄭強是李茂山的遠房外甥，當年趙鵬給鄭強母親付了幾十萬手術費，這份人情早就把他綁在了趙鵬船上。
他眼睛依舊盯著王磊，分開人群衝過去蹲在王磊身邊，伸手狠狠按住冒血的傷口，掌心瞬間被滾燙的血浸透。
王磊咬著牙，額頭上滾滿黃豆大的冷汗，混著臉上的礦灰往下淌。他抬頭看著林默，咧開沾著礦灰的嘴笑了，笑得滿臉都是混著灰的淚，聲音輕得快要被山風吹走：“林隊……真相出來了……我……我不虧……”
紀檢監察的車早就在山下等著，接到訊息很快繞到了山頂平臺。工作人員撬開李茂山抓著草哭嚎的手，冰涼的手銬咔噠鎖在他手腕上，架著往山下走。
李茂山的哭嚎求饒越來越遠，被山風扯得稀碎，最後什麼都沒剩下。
醫護人員抬著擔架跑上來，給王磊的傷口做緊急包紮，繃帶一圈圈纏上去，很快就滲出來大片的紅，洇得雪白的繃帶格外刺眼。
抬上擔架的時候，王磊還死死睜著眼睛，盯著遠處山尖飄著的白雲，嘴裡反反覆覆念著父親的名字，緊繃了二十四年的肩膀，終於鬆了一點。
擔架抬著往下走，經過林默身邊的時候，王磊的目光掃過他，又慢慢掃過他身後站著的鄭強。原本渙散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下，氣若游絲的聲音輕輕飄過來：“小心身邊的狗。”
鄭強的手猛地一動，頂在林默後腰的槍口瞬間繃緊，指節扣著扳機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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