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前文王強日記內容)
我走出李茂山辦公室的時候,後脊樑的冷汗早就把囚服凍硬了,硬邦邦貼在背上像一塊從冰河裡撈出來的鐵板,硌得脊骨生疼。
太陽斜斜掛在走廊盡頭的鐵窗上,把我的影子拖在起砂的水磨水泥地上,歪歪扭扭像條被打斷了脊樑的狗。
鐵鏈拖在地上嘩啦嘩啦響,每一聲都砸在我心口,震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我攥著那頁改好的證詞紙,指節攥得快要碎開,紙邊早被手心的汗泡得發皺發軟,紙上還留著李茂山按雪茄燒出的一小圈焦黑。
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他最後那句話,像浸了冰的釘子,釘得我腦殼疼:“你兒子活,還是你們一起死。”
我腦子裡一會兒晃出磊磊的影子,他揹著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站在巷口笑出一對虎牙。
一會兒又晃出瞎眼老孃的背影,她蹲在菜市場的寒風裡,摸著爛白菜幫子往籃子裡撿,滿頭白髮被風吹得貼在皺巴巴的脖子上,喊我“強子”的身音發顫,摸我臉的手也抖個不停。
我閉了閉眼,把胸口那股要衝出去拼命的戾氣,硬生生一口咽回了肚子裡。
爛命一條我活了四十五年,早就夠本了,我不怕死。
可我不能拿老孃和娃的命,換我一個清清白白的名聲。
開庭那天是個大晴天,法院門口的法桐葉子被太陽曬得發亮,風一吹晃得人眼睛疼。
我戴著手銬腳鐐,踩著鐵鏈嘩啦嘩啦響著蹭進被告席,剛抬頭要站穩,眼梢一下子就掃見了旁聽席角落的磊磊。
他還穿著上個月我送他上學那套洗得發白的藍布校服,領口磨出一圈毛邊,人瘦了好大一圈。
整個人像被釘子釘在位置上,眼睛紅得像剛浸在血裡泡過,直直盯著我,攥椅子扶手的指節全白了,關節都泛出青。
要不是旁邊王嬸死死拉著他的胳膊,他差點就衝破警戒線撲到被告席這邊來。
我幾乎是本能地猛地低下頭,額前碎髮垂下來擋住我的臉,連呼吸都放輕了。
我不敢跟他對視。我是他爹啊,拉了一輩子板車,三伏天曬得背上脫皮,大冬天凍得手上滿是裂口,一分汗一分錢攢著供他讀書,一輩子沒偷沒搶,走夜路都不做虧心事,清清白白一個人,怎麼就能站在被告席上,認自己沒犯過的殺頭罪?
可我只要稍微抬一點眼皮,就能想起李茂山辦公桌上壓著的那張四寸彩照。
陽光底下磊磊笑得那麼亮,露著一口白牙和虎牙,那是他人生剛開頭的樣子,他剛考上政法大學,前途亮得像太陽,我不能讓他因為我,就這麼沒了。
我的指派律師坐在我旁邊,一遍一遍用胳膊肘碰我,壓低聲音湊到我耳邊喊:“王強你是不是瘋了?你之前跟我交代的不是這麼說的!你說話啊,你翻供啊!”
我斜著眼睛掃了他一眼,看見他說話的時候,眼神一個勁兒往旁聽席第一排的陰影裡飄,那地方坐著穿便衣的李茂山,正端著杯子喝茶。
我咬著後槽牙,牙齦都滲出血味,腥腥的滿嘴都是,半個字都沒蹦出來。
我能說什麼?我說我兒子在人家手裡,我不說不行?我能說嗎?
我一張嘴,今天訊息傳出去,明天我磊磊的屍體就得飄在護城河裡,我不能說。
等到法官敲了法槌,問我案發當日在現場一共看見了幾名劫匪,我張了張嘴,喉嚨幹得像要裂開,疼得發不出聲。
我咳了兩聲,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老木頭,沙沙的連我自己都聽不清:“兩個……就兩個,第三個我沒看清,我記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