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一夜沒閤眼。
發完那條備註給專案二組的「收網了」的資訊後,他把手機按成靜音扣在桌上,靠在磨掉皮的辦公皮椅上坐了整宿。窗外的梧桐影從西斜的半牆,慢慢移到東窗的窗稜上,天一點點從墨黑浸成灰藍,再泛出魚肚白,桌上的玻璃菸缸裡的菸蒂又積了小半缸,泡著菸蒂的涼茶水發了渾,一股隔夜的黴味混著列印紙的油墨味,在不到十平米的臨時辦公室裡飄著。他指尖一直沒離開領口的鹿骨掛墜,溫涼的骨片貼在汗溼的胸口,像師傅二十多年來一直沒走,就坐在對面的椅子上,陪著他等這一天。椅背上搭著他昨天出警時穿的警服,肩章上的警徽還沾著老城區的灰塵,桌角攤著半盒沒拆的降血壓藥,是昨天隊裡的小警塞給他的,說他熬了三天別暈過去。
天剛矇矇亮,樓下傳達室的王老爺子開了大院的鐵門,鐵鏈子嘩啦啦的聲響隔著兩層樓都能聽見,沒兩分鐘樓道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步頻快,落腳重,是張隊的習慣。林默掐滅手裡最後一支菸,火星子落在泡了菸蒂的茶水裡,滋的一聲輕響,門就被輕輕敲了三下,快-慢-快,是當年他們緝毒隊約定的「自己人」的暗號。
「進來。」
張隊推門進來,褲腳還沾著點濱江壹號工地的黃泥,手裡攥著一個封了證物袋的硬碟,反手帶上門的動作和昨天如出一轍,指節扣著門把刻意壓了壓力度,避免老舊門軸發出吱呀聲響。林默看著他的動作,指尖在鹿骨掛墜上輕輕蹭了一下,骨片安安靜靜,還是熟悉的溫涼,沒有傳來異樣的冷意,他稍稍放下心,抬了抬下巴示意對面的沙發坐。
臨時碰頭沒有多餘寒暄,林默把昨天晚上想通的所有推斷原原本本說了——從二十年前命案現場遺留的警徽殘片氧化痕跡和趙局佩戴的警徽磨損度完全吻合,到老秦頭案發當天就在現場做檔案核驗,再到現在的趙局才是藏在最深處的保護傘核心,張隊聽得臉色越來越沉,手裡的按動筆把牛皮筆記本紙戳出了好幾個洞,筆身印著的濱江壹號的暗紋,在晨光裡晃了一下。
等林默說完,兩個人一起湊到舊筆記型電腦前,螢幕上亮著技術組熬了三天恢復出來的壓縮包碎片,一片亂碼跳得人眼睛疼,兩個人對著這堆碎片眉頭擰成了結。
「非對稱加密,沒有私鑰真的打不開。」張隊伸出指尖,點了點螢幕上亂跳的亂碼,指節因為用力泛著白,虎口處的舊傷疤跟著扯得發紅,「我們技術組試過暴力破解,按這個128位的金鑰長度,就算借省廳的超算來跑,也得三五年才能出結果,我們專案組的視窗期只剩72小時,等不起,趙鵬那幫人也不會給我們三五年。」
他頓了頓,翻出手裡的查控記錄遞過去,紙頁邊角還留著趙鵬集團的檔案釘孔:「我們查了老秦頭所有的網銀、社交賬號,連他幾十年前在部隊用的電報密碼本都從他老家翻出來了,沒找到符合長度的私鑰字串,這東西肯定不在網上,老秦頭謹慎了一輩子,肯定是存成實體了。」
林默靠在沙發背上,抽出一支菸點上,打火機咔噠一聲響,淡藍色的菸圈打著旋往上飄,繞著天花板的泛黃吊燈慢慢散開。清晨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菸圈在光里拉出清晰的輪廓,他眯著眼,聲音帶著熬了通宵的煙嗓的啞:「實體……老秦頭天天待在檔案室,出門開會都不帶包,隨身就一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保溫杯,一塊磨得起毛的擦眼鏡的布,還能藏在哪?哦對了,那臺他用了十幾年的舊辦公電腦,我們當時怕打草驚蛇,只偷偷複製了硬碟資料,沒拆開機箱看過吧?」
張隊猛地拍了下自己的額頭,虎口處的舊傷疤跟著扯了扯:「是我疏忽了!當時就想著趕緊複製完把硬碟復原,怕拆了機箱留下痕跡被老秦頭髮現,真沒拆開看過——要是私鑰就藏在機箱的電源卡槽裡,拆開來就能拿出來了!」
「不急。」林默搖了搖頭,彈了彈菸灰,一截灰白的菸灰落在玻璃茶几上,「現在動機箱,老秦頭每天八點半準點到單位開電腦,機箱上的封條他自己貼的,一眼就能看出被拆過,反而打草驚蛇,讓趙鵬提前轉移境外的資產。我們先放一放,把另一條線捋清楚。」
他坐直身子,把煙叼在嘴裡,抬眼看向張隊:「除了加密賬本,我們現在還缺老秦頭撕卷宗的直接證據。裝訂線的新痕跡只能證明卷宗缺頁,證明不了是最近撕的,老秦頭一口咬定八十年代整理檔案的時候就缺了,我們沒法定性,定不了性就拿不到搜查令,動不了趙鵬的公司總部。」
張隊的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往沙發背上一靠,雙手交叉枕在腦後,西裝袖口露出的濱江壹號業主專屬刺繡logo晃了一下:「那怎麼辦?檔案室庫房的監控半個月前就壞了,說是線路老化短路,沒拍到他進去拿卷,缺頁肯定被他送給趙鵬了,沒有搜查令我們連趙鵬公司大門都進不去,總不能硬闖吧。」
「缺頁給了趙鵬是實錘,蹲守在檔案室樓下的兄弟拍到了,老秦頭上週二早上進去是空的布袋子,出來袋子塞得鼓鼓的,出門拐了兩個路口就交給了趙鵬的司機。」林默把煙按滅在菸缸裡,涼茶水濺出來一點,落在他手背上,和昨天老秦頭給他遞保溫杯時蹭到的溫度一模一樣,他皺了皺手背,繼續說,「我們現在分兩路走:你這邊繼續盯著加密的事,想辦法繞開趙鵬的技術崗,從他們集團雲伺服器的備份裡撬點東西,看看能不能拿到黑賬的備份;我去查老秦頭的人事背景,他藏在市局二十四年沒翻船,肯定有上層的人一直幫他兜著,我得把這個兜著的人挖出來。」
張隊點點頭,把記錄好的筆記本合起來,塞進公文包裡,起身往門口走,手已經搭在門把上了,突然又頓住,回頭看向林默,指尖無意識蹭了蹭虎口的傷疤:「對了,有個人我差點忘了,趙萬山你還記得嗎?當年分管檔案口的副局長,趙鵬的親叔叔,十年前退的休,老秦頭當年進市局就是他招進來的,你說這件事會不會和他有關?」
林默正捏著鹿骨掛墜的指尖猛地一頓,骨片突然透出一絲極淡的冷意,順著指尖爬進手腕。他看著張隊的臉,對方的眼神坦蕩,看不出異樣,他把那一絲疑慮壓下去,把菸蒂按死在菸缸裡,聲音低沉:「巧了,我正準備查他。」
張隊哦了一聲,推門出去,門輕輕帶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走廊裡的腳步聲慢慢走遠,林默的視線落在茶几角落,那裡落了一個金屬打火機,亮銀色的外殼,清清楚楚印著趙鵬開發的濱江壹號專案的燙金logo——那是張隊剛才淘筆記本的時候掉的。
林默伸出手,指尖剛碰到打火機的外殼,領口的鹿骨掛墜瞬間冰得刺骨,像一塊掉進冰窟的石頭,冷意順著血管一下子衝進心臟。他突然想起三天前張隊還跟他說自己肺不好早就戒了煙,也從來不用打火機。
他捏著那個冰涼的打火機,看著窗外慢慢飄過來的烏雲,山雨欲來的風捲著梧桐葉嘩嘩響,樓道里突然又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正往他辦公室的方向走。他看著門的方向,輕輕說了一句:「原來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