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才終於抬起頭,用袖口蹭了蹭眼角,起身走到臥室,搬開床尾摞得規整的舊紙箱,彎著腰伸手,從積了半指厚灰的床底下,
慢慢拖出一個落滿灰的藏青色帆布包。
包身的帆布早就因為放得太久發脆,邊緣被包帶磨得發毛,起了一圈細細的毛邊。
“趙峰出事前一天,特意繞路把這個包送到我這兒,說要是他哪天出了意外,就讓我把這個包交給市局裡信得過的警察,要是他沒出事,過兩天自己過來拿。
”蘇晴把包輕輕推到林默面前的茶几上,聲音啞得像蒙了一層粗砂紙,每一個字都磨得發澀,“他走了之後,我就一直把它藏在床底下,這麼多年從來沒拿出來過,也沒人知道這個包在我這兒。
”
林默伸出手,輕輕拂掉包面上的那層厚灰,拉開帆布包的拉鍊,裡面安靜躺著一樣東西,是趙峰用了四年的黑色工作筆記本,
封皮上還印著當年市局統一發的藍色鋁製標識,邊角早就被摸得發白,磨掉了原本的漆。
他指尖捏著封皮慢慢翻開,前面記的全都是日常出警的案情摘要,幾月幾號處理了哪個鄰里糾紛,幾月幾號出了哪個命案現場,記得工工整整,
字裡行間都是當年那個年輕刑警的認真。
翻到最後幾頁的時候,林默的動作停了,最後一頁規整缺了一塊,紙邊參差不齊,毛茬刺手,明顯是被人硬生生撕掉了。
他指尖蹭過那道毛糙的紙邊,心裡反而鬆了一點,好在撕掉那頁的前一頁,紙面上留下了很深的書寫壓痕,只要用技術手段處理,就能把壓出來的字顯出來。
林默沒耽擱,掏出手機直接給隊裡打了電話,連夜叫技術隊帶裝置過來,十來分鐘之後,三個技術民警拎著勘察箱就趕到了蘇晴家樓下。
年紀最輕的技術員小呂戴上手套,捏著裝滿石墨粉的噴瓶,隔著半尺遠輕輕往上噴,等整個紙面都勻了一層細細的黑,再用軟毛刷順著紙面一點點掃開,
壓痕凹陷的地方慢慢積了石墨,深藏二十四年的字,終於一點點在泛黃的紙面上顯了出來:城郊西倉庫3號門,警徽。
落款的日期一清二楚,正是趙峰墜樓的前一天。
林默站在茶几旁邊,盯著那行清晰的淺黑色字跡,指尖輕輕蹭過“警徽”兩個字,腦子裡那些散了好幾天的線索,突然就像被線串起來的珠子,
一下子全對上了,二十四年了,8·15案第一個遇害的保安,現場一直有個找不到的懸念,就是死者身上帶的制式警徽不見了。
當年結案的時候,報告上寫著隨遺體一同火化,可局裡老刑警私下裡都在說,那枚警徽從案發到結案,根本就沒找到過。
原來趙峰當年早就找到了,還偷偷把證物藏了起來,他當時就察覺到自己被盯上了,知道自己可能會出事,提前把關鍵線索藏在了城郊西倉庫,
等著後來信得過的警察來挖。
他抬起頭,看向一直站在門口等著的張隊,兩天兩夜沒閤眼的嗓子啞得厲害,可聲音裡壓了整整兩天的憋悶終於散了點,透出一點亮:“通知技術隊,
帶上全套勘查裝備,明天一早,出發去城郊西倉庫。
趙峰把我們要找的東西,整整藏了二十四年,終於到了拿出來的時候。”
窗外的夜風吹過老家屬院的梧桐樹,吹得鋁合金窗戶框嘩嘩響,客廳裡檯燈暖黃的光落在筆記本那行字上,林默手腕內側隔著制服,
那團一直跟著他的透明黑霧慢慢安靜下來,不再像之前那樣漫無目的地躁動。
那股林默熟悉的、屬於罪惡的鐵鏽味,好像順著晚風從城郊方向飄了過來,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堵了二十四年的迷霧,終於要被風颳開一道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