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市彷彿被人擰開了蒸籠的蓋子,溼熱的空氣裹著街邊燒烤攤的油煙味,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怎麼擦都擦不掉。梧桐樹的葉子被曬得打了卷,蔫頭耷腦地垂在枝頭,連蟬鳴都帶著一股有氣無力的倦意。林默剛從檔案科那棟舊樓裡出來,手裡還捏著一沓沒整理完的舊卷宗影印件,紙頁被汗浸得發軟,油墨在指腹上留下一層灰濛濛的印子。陽光從頭頂直射下來,白晃晃的好比一塊燒透的鐵板,把他腳下的影子縮成了一小團濃墨,貼在滾燙的柏油路面上,彷彿連影子都被熱浪烤化了。
腰間的對講機突然炸響,急促的呼叫聲似乎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把午後的慵懶撕得粉碎,所有單位注意!星光幼兒園發生持槍劫持事件,現場已有保安受傷,三十一名幼童被困!嫌疑人人數不明,疑似持有爆炸物!
林默的瞳孔猛地一縮。星光幼兒園,那個名字好像一根針扎進了他的太陽穴,不是因為幼兒園本身,而是因為幼兒園的位置:它就坐落在老城區的邊緣,緊挨著二十六年前父親林建軍辦公的老公安局舊址。這不是隨機選擇的作案地點,是有人故意挑在這個位置,依稀像是在向他發出一個只有他能讀懂的訊號。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那沓影印件,紙頁在掌心裡發出窸窣的響聲,像秋天枯葉被踩碎。
他拔腿就往幼兒園方向跑。
腦子裡飛速轉著,誰會選這個地點?知道老公安局舊址和父親關係的人不多,都是警隊內部的人,或者……是當年那樁舊案的當事人。二十六年前父親林建軍從這片區域消失,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檔案上寫的是因公失蹤。如今有人偏偏在這裡劫持孩子,似乎在用三十一個幼小的生命做籌碼,逼他翻開那本被封存了二十六年的舊賬。這不是衝動的犯罪,是精心策劃的復仇,或者,是一場審判。
宿舍離幼兒園不到兩公里,可這兩公里像是被人拉長了似的,每一步都踩在滾燙的柏油路上,鞋底發軟,熱浪從地面往上翻,燻得人眼睛發酸。路邊的行人被他的奔跑驚得紛紛側目,一個大媽還探出頭想罵兩句,看到他腰間的手槍和飛奔的姿態,又把話嚥了回去。林默一邊跑一邊摸出腰裡彆著的那把舊六四式手槍,這槍跟了他三年,槍身的磨損摸起來像老人手上的繭子,粗糙卻踏實。他用拇指把保險撥開又合上,這個動作他做過無數次,可今天手指格外沉重,無異於在水底撈石頭。
門鎖沒有被撬的痕跡。趙剛拉了拉門把手,要麼有鑰匙,要麼就是熟人叫開的門。
林默沒接話,他蹲在門口,盯著門檻上的一縷纖維看了半天,然後用鑷子小心地夾起來裝進證物袋。
毛髮?
棉纖維,深藍色。看一下死者家裡有沒有同色的衣物。
呼吸越來越急,肺裡像灌了滾燙的沙子,每吸一口氣都灼得氣管發疼。汗從額角滾下來,流進眼睛裡,把視線攪得模糊。他用袖子胡亂一抹,腳步聲沒停,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三十一個孩子。三十一條還沒來得及好好看一眼這個世界的生命。
剛跑到幼兒園大門外,一聲悶響從鐵皮門後傳出來,沉得像拳頭砸在棉被上,不尖銳,卻帶著一種讓人悶得慌的壓迫感。緊接著是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聲,尖細、密集、帶著嚇破膽的顫抖,有種把把小刀扎進林默的耳膜。哭聲裡混著成年人的怒吼,聽不清說的什麼,只覺得那聲音依稀間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瀕臨崩潰的瘋狂。
他胸前那枚貼身藏著的舊警號猛地發燙,溫度好比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燙得他心臟猛縮了一拍。這枚警號,,父親的舊物,平時安靜得好比一塊普通金屬,可每當危險靠近、每當舊案的影子浮現,它就會發燙,溫度的高低暗示著危險的等級。此刻的溫度,是林默記憶中最猛烈的一次,像有一塊燒紅的炭貼在胸骨上,熱度穿透布料,穿透皮膚,直直燒進心臟。
這個溫度意味著什麼,他太清楚了。不是普通的劫持,背後牽著的線,可能就是他追了二十六年的那樁舊案。父親二十六年前從這附近消失,再也沒有回來。如今有人在這裡劫持孩子,點名要什麼?要卷宗?還是要他來?
他剛要衝進去,遠處已經傳來了警笛聲,由遠及近,像狼群在嚎。聲波一層疊著一層,從街道盡頭翻湧過來,撕開了午後的沉悶。市局的封鎖隊五分鐘就封了整個幼兒園周邊,拉起了三道警戒線,穿反光背心的隊員像棋盤上擺好的棋子,嚴絲合縫地卡住了每一個路口。黃色的警戒帶在熱風裡獵獵作響,近乎一道道金色的傷疤,把幼兒園和外面的世界隔成了兩個空間。
林默被執勤的隊員攔在外面,他掏出警官證,對方瞅了瞅,遲疑了一下,證件上的名字他認識,可林默現在處於停職狀態,按規定不該出現在現場。。那道身影沒等對方猶豫完,已經被指揮車的通訊員小跑著找了過來,氣喘吁吁地喊他:林默!指揮長讓你進去!快!
他隔著封鎖線往幼兒園裡看,大門緊閉,鐵皮門上的鏽跡像乾涸的血跡,暗紅色的鏽斑在夕陽下泛著一種詭異的光澤。所有的窗簾都拉得緊密,把裡面的一切捂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黑箱。只有正門留了一個供人遞東西的小縫,縫隙裡透出一線暗黃的燈,像獨眼的窺視,冷冰冰地盯著門外的每一個人。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無法言喻的味道,不啻消毒水混合著一抹甜膩的化學氣息,林默皺了皺鼻子,那股味道讓他想起父親舊警服上殘留的硝煙味,二十六年了,那個味道還刻在他的嗅覺記憶裡,好散著枚永遠洗不掉的烙印。警號的溫度又升了半分,燙得他的肋骨隱隱作痛。
通訊員帶著他穿過兩道封鎖線,指揮帳搭在幼兒園對面的小廣場上,藍色的帆布被風吹得鼓脹起伏,滲著只喘氣的巨獸。帳篷外停著三輛指揮車和兩輛武裝巡邏車,車輛的紅藍警燈還在轉,把周圍的梧桐樹幹照得忽明忽暗,似乎在一棵棵在風雨中搖晃的幽靈。帳篷裡擠滿了人,通訊裝置的蜂鳴聲、電臺的嘶嘶聲、所有人壓低的說話聲攪成一團,空氣渾濁得像攪渾的泥水,汗味和焦油味混在一起,濃得能擰出水來。
張建國站在帳篷中央的摺疊桌前,花白的頭髮被汗浸得貼在額頭上,像冬天枯草上掛的霜。他的眉頭擰成一個死結,手指攥著一根沒點的煙,手指骨節泛白,青筋在手背上隆起。他看到林默進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那一秒裡,林默讀出了太多東西:緊張、猶豫、還有一絲不明朗的期待,跟溺水的人看到了一根浮木。
帳篷外,幼兒園的鐵皮門在午後的熱風中紋絲不動,門後三十一條幼小的生命,和一樁沉了二十六年的舊案,正等著有人走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