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外的土路上傳來遠遠的腳步聲,蘇曼走在前頭,帆布鞋踩過沾著露水的青石板,沒發出多少聲響,只有跟在後面老張頭的布鞋蹭著地面,帶出一點沙沙的輕響。王滿倉聽見動靜,立刻拄著牆站起來,右腿的舊毛病在冷風裡僵得發疼,他活動了一下腳踝,伸手把院門拉開一條縫,確認是自己人,才側過身把人讓進來,反手又把院門扣死,插銷落鎖的咔嗒聲,在風裡顯得格外重。
林默正蹲在八仙桌邊看攤開的礦圖,聽見門鎖響立刻抬眼,手不自覺按在了後腰的傷口上——這是連日追逃養出來的習慣,陌生人進來的第一反應永遠是先護住要害。直到看清進來的兩個人,他才慢慢鬆了手,指尖還能摸到傷口縫合處結痂的粗糙凸起,一用力就帶著隱隱的鈍疼。
蘇曼沒客套,徑直走到八仙桌旁,把雙肩包往桌面上一放,包底撞得桌上的膠捲殘片跳了一下,她順手扶住,抬頭衝林默笑了笑:“王叔在電話裡把事說清楚了,我小時候就聽我爸說林叔的事,這麼多年,終於等到這天了。”她說話的時候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語氣爽利,沒有一點女人面對兇殺大案的怯意,手已經拉開了揹包拉鍊,嘩啦啦把裡頭的東西全都倒在桌上,探測儀的天線撞在陶瓷茶缸上,發出叮咚一聲脆響。
“這些都是我從所裡偷拿出來的最新款,”她指尖點過堆得滿滿一桌的裝置,挨個介紹,“這個是手持式訊號探測器,五十米內不管是針孔還是監聽,一找一個準;這個是微型訊號干擾器,貼在目標車上,他的定位裝置直接廢掉;還有這個,夜視微型攝像頭,粘在牆上根本看不出來,晚上也能拍清人臉。”
林默伸手拿起那個掌心大的探測器,冰涼的金屬殼蹭過指尖,他抬眼看向蘇曼,蘇曼迎上他的目光,坦然得很:“我知道這事風險大,說不定還會惹麻煩,但張懷民當年把咱們礦上坑成什麼樣,我從小就知道。我爸當年就是因為不肯幫他做假賬,被他擠得提前退休,氣的憋出一身病,去年走了。這仇我記著,算我一個。”
她這話落地,旁邊老張頭也開了口,老頭嗓子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我也一樣,當年我抓張懷民偷偷賣礦上的炸藥,他反過來咬我一口說我收受賄賂,直接開除。我兒子那時候正要結婚買房,缺那點工資,被逼得去山下煤窯挖煤,結果埋在了裡頭,連屍體都沒撈出來。我這條命本來就是剩的,就等著給我兒子,給林區長討個公道。”
林默握著探測器的手緊了緊,指節抵著掌心硌得生疼。二十六年來,他聽了太多這樣的話,每個被張懷民坑過的家庭背後,都是一條爛在土裡的人命,一段磨出血的日子。他原來總覺得,這些債都是他一個人要背的,父親的冤屈,他自己查,藏起來的罪人,他一個人找,可此刻看著桌對面這兩張同樣帶著恨意卻又亮得驚人的臉,他心裡那根繃了二十六年的弦,突然鬆了半分。
他把攤在桌上的檔案往中間攏了攏,指尖點過礦圖上標紅的鷹嘴崖入口:“我們昨天從礦洞深處帶出來的線索,指向當年馮德明和周正清跟張懷民的勾結,二十六年之前,父親就是查到了他們私自倒賣礦權、虛報礦難死亡人數的證據,才被栽贓害死。現在我們查到,父親當年把最重要的核心證據藏在了紅星家屬院三號樓的地下室,留給後來人。”
老張頭湊過來,枯瘦的手指點了點紅星家屬院幾個字,抬頭問:“什麼時候動身?張懷民的人眼線多,去晚了怕是要出事。”
“今天下午走,”林默抬眼看向窗外,院子裡的槐樹葉子被風颳得嘩啦響,細碎的光影落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張懷民現在被我們堵了一次,肯定也猜到我們在找當年的證據,說不好已經派人去找了。我們必須趕在他前頭把東西拿到手。”
王滿倉端著給兩個人倒的熱水過來,聽見這話把瓷缸往桌上一放,發出一聲悶響:“我跟你們一起去,那地方我熟,當年我還在那樓裡住過三年,哪條樓道通哪我都記得。”
“王叔你腿不好,就在家裡等著,”林默連忙攔他,“我們四個去足夠了。”
“就是因為我腿不好我才要去,”王滿倉把柺杖往地上一頓,地磚都震了一下,“張懷民的人我都認識,就算喬裝打扮,我一眼就能認出他們來。當年就是我把鑰匙藏下來的,我得跟著去,親眼看著把東西拿出來,才能給林區長一個交代。”老頭說著,眼角慢慢紅了,皺紋裡都浸著溼意,“我對不起你爸啊,當年要是我敢硬頂著站出來,也不會讓他背了二十六年的黑鍋。”
林默看著老頭紅透的眼眶,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他點了點頭,沒再攔:“那好,王叔跟我們一起,您走慢點,我們等著您。”
窗外的風越刮越大,遠處縣城的燈火透過院牆外的樹林,一閃一閃晃在窗紙上,像誰提著一盞燈籠在暗處走。林默伸手按了按內袋裡父親的信封,牛皮紙的觸感隔著一層襯衫傳過來,溫溫熱熱的,後頸的英靈微光輕輕跳了一下,一股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暖流傳下來,順著血管漫到四肢,連後腰傷口的疼都輕了幾分。
第二天下午,三輛不起眼的民用麵包車拐上了去鷹嘴崖的土路,車輪碾過碎石子,發出嘩啦嘩啦的輕響。車遠遠停在山坳的樹林後面,四個人下來步行,遠遠朝著廢棄的紅星家屬院走。越走越近,那片灰撲撲的蘇式筒子樓就越清晰,灰撲撲的樓體戳在半人高的荒草裡,牆面掉得坑坑窪窪,露出裡面灰得發沉的磚和鏽成暗紅色的鋼筋,風一吹,荒草晃得沙沙響,像一群擠在一起竊竊私語的鬼魂,就等著看他們過來。
遠遠能看見三號樓,王滿倉突然停住腳,抬手攔住了身後的人,他側過臉,聲音壓得極低:“不對,你們聞,是不是有煙味?”
林默愣了一下,順著風吸了一口氣,果然,荒草的腥氣裡混著一絲淡淡的菸草味,不是山裡農民抽的旱菸,是帶著香料味的成品捲菸。他衝蘇曼遞了個眼色,蘇曼立刻拿起探測儀,開啟開關慢慢往前走,天線轉得慢悠悠的,像一隻搜尋獵物的螳螂觸角。
繞著三號樓走了半圈,蘇曼轉回來,對著眾人搖了搖頭,眉頭擰得緊緊的:“沒有監聽訊號,但是北邊的樹林裡有新鮮車轍,輪胎花紋是越野車的,不是我們的車。張懷民的人肯定已經來過了。”
王滿倉步子邁得快,一瘸一拐先走到單元門口,蹲下來低頭看了兩分鐘,伸手從磚縫裡捏出一個半燃的菸蒂,捏著菸蒂的濾嘴轉了一圈,遞給林默,聲音發沉:“你看,這是省廳特供的煙,市面上根本買不著,除了馮德明那種級別的,沒人能拿到。肯定是馮德明派人來的,他們也在找這個地下室。”
林默接過菸蒂,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菸絲的味道還很新鮮,沒有被雨水泡過的黴味,肯定是二十四小時之內丟下的。這個念頭剛出來,他後頸的能量條就跳了一下,一股緊繃的緊迫感順著後頸竄下來,心臟瞬間提在了嗓子眼——對方已經來了,說不定已經進過地下室了,父親留了二十六年的證據,會不會已經被他們拿走了?
“門鎖在最裡頭樓梯間盡頭,快走。”王滿倉站起身,柺杖戳著水泥地,快步往樓道里走,林默跟在後面,手已經摸向了腰後的刀柄,刀柄的塑膠磨得發滑,是他用了好幾年的老夥計。樓道里暗得厲害,下午的天光透不進來,只有樓梯間的窗戶口漏進來一點灰光,牆皮成片往下掉,踩在樓梯上,每一步都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整棟樓像是活的一樣,跟著他們的腳步哼哼,空氣裡全是黴味和老鼠屎的臊味,吸一口都覺得嗓子發癢。
走到盡頭,那扇鏽得發黑的鐵門就立在陰影裡,林默拿手電筒一照,心一下子沉了下去——鎖孔已經被撬得變了形,鎖梁歪在一邊,鐵門邊上還留著撬棍刮出來的白印,劃痕很新,沒有積灰,肯定是昨天剛撬的。
他掏出王滿倉給他的銅鑰匙,手心已經出了一層薄汗,鑰匙插進變形的鎖孔,轉了一下沒轉開,他咬了咬牙,用掌心頂著鑰匙柄往裡頭推了推,再慢慢擰,咔噠一聲輕響,鎖芯居然開了。
鐵門拉開的瞬間,一股陰冷的黴味撲面而來,混著舊紙張和灰塵的味道,像是打開了一口封了二十六年的棺材,林默不由得皺了皺眉,抬手揮了揮面前的味道,率先走了下去。地下室的臺階長滿了滑溜溜的青苔,林默扶著牆一步一步往下走,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四面的牆,最後落在角落那個掉了漆的鐵皮櫃上——櫃門半開著,裡頭的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舊報紙和本子散了一地,連櫃子層板都被拆下來扔在了地上。
林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快步走過去蹲下來,蘇曼舉著手電跟過來,光柱掃過地面,一排清晰的腳印印在積灰的地面上,都是大碼的軍靴,鞋底花紋整整齊齊,是制式裝備。王滿倉蹲在旁邊眯著眼睛看了半天,低低罵了一句:“狗孃養的,就是張懷民礦上保衛處那幫人,他們穿的都是這種靴子。”
林默沒說話,手伸到鐵櫃的最底下,摸到那個不起眼的六角螺栓,他指尖扣著螺栓,逆時針慢慢轉了兩圈,只聽咔噠一聲輕響,鐵櫃底部彈出一個暗格,暗格裡用油紙包著一摞檔案,整整齊齊碼在裡面,沒有被碰過。
林默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長出了一口氣,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了——還好,父親當年藏得深,這幫人沒找到。他伸手把油紙包拿出來,油紙已經變脆了,一碰就掉渣,他小心翼翼拆開油紙,裡頭一摞泛黃的信籤紙,每一頁都寫滿了工整的小楷,是父親的字跡,沒張紙邊都壓得平平整整,二十六年厚,字跡依舊清晰,連墨色都沒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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