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警號89757來自地獄》第887章 時間的證人(1)

作者:愛吃燉菜烀餅的淵如海·11天前

按照蘇曼查到的線索,二十六年前有個遠房親戚給鍾德海辦了療養院託管。鍾德海,這個名字在系統中沒有直接匹配,但林默透過鍾桂蘭的關聯資訊查到,鍾德海是鍾桂蘭的哥哥,當年也是礦務局的老職工,在2001年的礦案中受到牽連後精神失常,被遠房親戚送進了療養院。地址在城郊鷹嘴崖腳下的一個私人療養院,當年是張懷民的遠房親戚開的,現在早就轉了手,只剩下十幾個失能老人在這裡養老。

林默摸進去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初冬的陽光稀薄而冷淡,像一層被稀釋過的金粉灑在療養院斑駁的外牆上,照不出一絲暖意。療養院的鐵門鏽跡斑斑,門柱上的招牌歪了半邊,康樂養老院五個字掉了兩個,剩下三個在風中搖搖欲墜。門衛室裡坐著一個打瞌睡的保安,腦袋一點一點的,像雞啄米,電視開著但沒人看,聲音嗡嗡地響著,播的是什麼午間新聞,主持人的聲音和保安的鼾聲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荒誕的二重奏。院子裡幾棵枯了葉子的梧桐樹在風中瑟瑟發抖,落葉在地上打旋,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只老鼠在枯葉下竄動。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煮爛了的白菜的混合氣味,那氣味黏稠而沉悶,彷彿一塊溼布蒙在臉上,讓人不自覺地放慢了呼吸。

護工以為他是探親的家屬,沒攔著,指了指後院的方向說:鍾德海在最裡面那間,不過他好幾年沒說過話了,你白去。護工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見慣了生老病死的麻木,說完就低頭繼續刷手機,螢幕上放著什麼綜藝節目,笑聲從手機喇叭裡漏出來,和這個暮氣沉沉的院子格格不入。

順著指的方向走到後院最偏僻的平房,路越走越窄,地面的水泥裂縫裡長滿了青苔,踩上去滑膩膩的。兩邊的平房窗戶大多關著,偶爾從某間屋裡傳出老人的咳嗽聲或呻吟聲,像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悶雷。推開門就聞到一股濃重的藥味和老人特有的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鼻子發酸的氣味,那氣味不是臭,是一種生命在緩慢熄滅時散發出的味道,像蠟燭燒到最後那一刻的焦糊。房間裡只有一張鐵架床、一把藤椅和一個小櫃子,櫃子上放著一個掉了漆的搪瓷缸和半瓶過期的藥。窗簾拉著,只有一束光從窗簾縫隙裡射進來,在地面上畫了一道細長的光柱,像是一條通向光明的路。灰塵在光柱中翻飛,像無數微小的螢火蟲在跳舞。

窗戶是從裡面鎖上的。林默試了試插銷,紋絲不動。

趙剛站在門口環顧四周:那就是從門進來的。

或者是門沒鎖。

誰家半夜不鎖門?

林默沒說話,只是看了一眼玄關處那雙整齊擺放的男式拖鞋。

一個頭發全白的老人坐在窗邊的藤椅上,正拿著一塊石頭在地上畫圈,嘴裡嘟嘟囔囔不知道說什麼。他的手抖得厲害,畫出的圓圈歪斜的,但一圈又一圈,像一陣執拗的儀式。他的衣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穿著一雙不配對的布鞋,一隻黑一隻藍,大概是沒有人在意他穿什麼。他的臉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突起,皮膚貼在骨頭上,狀若一層乾枯的紙。但他的眼睛,那雙渾濁的、佈滿血絲的眼睛,在畫圈的間隙偶爾會閃過一絲光,像枯井底部偶爾反射的一線天光,說明那具看似枯朽的身體裡,還能感覺到什麼活著。

林默在他面前蹲下來,膝蓋碰到冰冷的地板,涼意順著骨節往上躥。他輕聲說:鍾叔,我叫林默,林正雄的兒子。

老人的手頓了頓,那塊石頭懸在半空,像被按了暫停鍵。然後他慢慢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不是清醒,而是一種被深埋的記憶突然被觸碰時的本能反應,像湖底被投進一顆石子,漣漪短暫地擴散了一圈。他的嘴唇顫了顫,發出一連串含糊不清的聲音,像一臺老舊的收音機在調頻時的雜音,斷斷續續,聽不清完整的詞。

林默耐心地聽著,後頸的能量微微流轉,不是掃描,而是一種更輕柔的感知,像把手掌輕輕放在一個人的背上,感受他的呼吸。他能感覺到,鍾德海不是完全瘋了的,他的意識直似一面被摔碎後又粘起來的鏡子,大部分碎片是散亂的,映出的畫面支離破碎、前言不搭後語,但有一兩片還保留著清晰的畫面,那兩片碎片像鏡子上唯一完好的角落,映出的畫面異常銳利,那是二十六年前某個讓他靈魂受創的瞬間,刻在他意識最深處的烙印,連瘋癲都無法抹去。

礦……礦洞……三號……鍾德海突然吐出幾個清晰的字,聲音沙啞得像從地底傳來的,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被掩埋了太久的沉重,有人……換臉……不是林礦長……

林默的心臟猛地一縮,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又鬆開。……這兩個字和屍檢報告的偽造、父親的替身、以及李國忠說的死的人不是你爸全部對上了。鍾德海當年可能親眼目睹了什麼,也許他看到有人在礦難前換掉了父親,也許他看到了真正的兇手是誰。但那場精神上的創傷讓他失去了正常表達能力,把真相鎖在了碎裂的意識深處,二十六年來只能用畫圈來代替語言,那些東倒西歪的圓圈,也許不是無意義的動作,而是在反覆書寫某個他無法用語言表達的真相。

林默從口袋裡掏出銅懷錶,放在鍾德海面前。老人正在畫圈的手停了下來,目光落在懷錶上,突然激動起來,他的手不再畫圈了,而是顫抖著伸向懷錶,手指尖碰到銅殼的一瞬間,一滴渾濁的淚從他乾枯的眼眶裡滾下來,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滑落,滴在懷錶的表面,好比一滴從二十六年前穿越來的雨。他的喉頭髮出一聲低沉的嗚咽,恰如一頭被困了太久的困獸發出的聲音,不是悲傷,是一種無法言說的激動。

兇器不在現場。趙剛翻遍了房間每個角落,空著手直起腰,兇手帶走了。

林默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茶几上兩個空酒杯上:帶走的不僅僅是兇器。

還有同夥?

你看這兩個杯子,一紅一白,一個喝白酒一個喝紅酒。一般人不會這麼混著喝。

老李……忠……他含糊地說出兩個字,然後用手指在懷錶的銅殼上彎曲地寫了第三把金鑰的藏匿地點,只有他自己和鍾桂蘭才知道的暗語。那些歪扭的筆畫恍惚中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寫完之後他整個人癱回了藤椅裡,帶著根被抽走了筋骨的枯木,但唇邊卻微微上翹了一點,狀若終於卸下了一副重擔。

林默看著那行歪扭的暗語,後頸的能量給出了破譯結果,第三把金鑰的藏匿地點,就在這座療養院的地下。他抬頭環顧這間逼仄的、瀰漫著藥味和衰老氣息的房間,腳下踩著的冰冷地板下面,竟然藏著開啟最終真相的鑰匙。這座療養院,當年是張懷民的遠房親戚開的,選在這裡,也許本身就是一種安排。有人把證人藏在這裡,也有人把金鑰埋在這裡,把最危險的東西放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讓它在時間的塵埃下沉睡了整整二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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