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安從架子上拿起一件瓷器,手指墊著白絹。青花瓷瓶,纏枝蓮紋,髮色濃豔。
“你看看這個。”他把瓶子遞給林遠。
林遠接過來,對著燈光看。青花髮色藍中泛紫,是回青料。胎體厚重,釉面青白。底足修削粗糙,有跳刀痕。他翻過來看底足,那裡有一行小字,刻的:“張榮監製,永樂二年。”
“假的。波斯仿明青花。張榮的貨。”
周世安把瓶子放回架子上。“他在這裡造假?”
“在這裡存假貨。真的在王宮地窖裡,在張榮手裡。這裡只有假的。”
林遠蹲下來,在架子上翻找。架子上的假寶石、假瓷器、假字畫,堆得滿滿的。他一件一件地翻,一件一件地看。都是假的。都是張榮的罪證。他的手在架子上摸過去,摸到一塊涼涼的東西。
他翻到最底層,手停住了。那裡有一個小鐵匣子,很小,只有巴掌大。鎖著。他拿起來,搖了搖。裡面有東西。他從懷裡掏出鑰匙串,一把一把地試。第一把,不行。第二把,不行。第三把,不行。第四把,不行。第五把,咔的一聲,鎖開了。
他開啟匣子。裡面是一張紙,已經黃了,邊角都捲了。上面只有幾行字,字跡潦草,是哈桑的筆跡:
“永樂三年五月,張榮與古裡國王約定。獻《千里江山圖》真跡,換兵權三千。國王已允。獻畫之日,九月十五,萬寶大會。”
林遠把紙收進懷裡。他在用真跡換山河。張榮要當將軍。九月十五,萬寶大會。這是哈桑記下的證據。那五頁被撕掉的賬本上,記的也是這些?還是更多?
他正要站起來,身後傳來一聲脆響。他轉過頭。周世安站在架子旁邊,手裡拿著一件瓷器,臉色發白。瓷器碎了,碎片掉在地上,叮叮噹噹。他的手指墊著那塊白絹,白絹被碎片割破了,血從指縫裡滲出來。
“怎麼了?”林遠低聲問。
“有人。”周世安的聲音在發抖,“架子後面有人。”
林遠把手按在刀柄上。他走到架子後面,把燈舉高。沒有人。只有一面牆。牆上有一扇小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光。
“走。”他推開門,彎腰進去。周世安跟在後面,手指還在流血。他把白絹纏在手上,咬著牙。
門後面是一條更窄的暗道,只能容一個人側身走。走了幾步,暗道到了盡頭。盡頭是一扇木門,門上有插銷。林遠拔開插銷,推開門。
外面是院子。哈桑宅邸的後院。月光照在石板地上,像鋪了一層霜。遠處,古里港口的燈塔在夜色裡閃著光。
兩個人蹲在花叢後面,等了一會兒。院子裡沒有動靜。他們翻過牆,落在巷子裡。
林遠正要走,身後傳來一聲喊。
“站住!”那個人的聲音很輕,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林遠,我們又見面了。”
他轉過頭。巷子口站著一個人。很高,很瘦,穿黑衣服。腰間別著一塊玉佩。白色的,刻著龍。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刀已經拔出了一半。月光照在他的斗笠上,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下巴和嘴角。嘴角翹著,在笑。那笑容像刀刻在臉上,冷,不動,像是戴著一張面具。斗笠下傳來一聲極輕的笑——像是認識他,又像是在等這一刻。斗笠下,他右手的拇指一直在摸腰間的玉佩。摸的不是玉——是玉上刻的那條龍。和鄭公公給林遠的那塊,一模一樣。
“他怎麼知道我們會來哈桑的宅邸?”周世安喘著氣。
“他知道一切。從太倉開始。”
“那萬寶大會上,他也會來?”
“會。他等了這麼久,該露面了。”林遠按著周世安的手,搖了搖頭。
“走。”他拉著周世安,往巷子深處跑。身後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兩個人跑出巷子,拐進另一條巷子。他們拐過一口古井。井沿上刻著阿拉伯文,被磨得發亮。林遠瞥了一眼——是阿拉伯文的“光明”。和哈立德描紙背面那個字,一模一樣。
腳步聲還在後面。越來越近。林遠能聽見那個人的呼吸聲,很輕,很穩,像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