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敲門的時候,林遠正把劉大的瓷片和父親的瓷片並排放在桌上。斷面吻合,血粘在一起。已經三天了。
桌上還擺著那把刀——周世安表兄的,刀柄上的劃痕只刻了一半的“張榮”。旁邊是公主母親的那封血信,字跡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但“別怪任何人”四個字還認得出來。他把信疊好,塞進懷裡,貼著心口。又把刀收進腰間,拍了拍刀鞘。
他摸了摸懷裡的四塊瓷片。父親、劉大、陳九他爹、哈桑的父親。四塊並排,涼的,像四隻手按在他的心上。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山河在,根就在。”劉大把路走完了,他替他走剩下的。
“進來。”
門開了。公主站在門口,腰間掛著那塊紅寶石。寶石上的血已經幹了,變成暗紅色的斑點。她換了一身短打,頭髮用布包起來,袖口收緊,腰間別著短刀。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石子。
“走吧。”她說。
林遠站起來,跟著她走出艙房。甲板上沒有人,只有月光和海風。陳九站在跳板邊上,手裡攥著一塊碎瓷片——不是他給劉大的那塊,是另一塊,林遠後來教他鑑定的。邊緣還沒磨圓,但已經有指紋了。
“林老闆。”他的聲音很啞,“我守在這裡。你們出來的時候,我接著。”
林遠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摸過的瓷片,不會騙人。你守好了。”
“守好了。”陳九點了點頭。
林遠走下跳板,公主跟在後面。碼頭上,一個人站在暗處。很高,很瘦,穿黑衣服。腰間別著一塊玉佩。白色的,刻著龍。月光照在他的斗笠上,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下巴和嘴角。嘴角翹著,在笑。燈籠在他手裡,沒點亮。
那個人沒有攔他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王宮的方向。林遠經過他身邊時,聞到一股藥味——不是蘇半山的藥材,是別的什麼,說不上來。他沒有停下腳步。但他記住了那股味道。
兩個人穿過巷子,跑過集市,跑到王宮花園的假山後面。子時三刻。侍衛換崗。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咔。新崗的侍衛從東邊來,舊崗的侍衛往西邊去。兩隊在花園門口相遇,交驗腰牌,互致口令。一炷香的時間。這是顧惜月打聽到的間隙,也是劉大用命換來的時間。
林遠抬起頭,望了一眼北方。那是大明的方向。他看不見陸地,但他知道,那裡有黃河,有長江,有長城,有等他的母親。山河在,根就在。他帶著瓷片,就像帶著山河。他不能退縮。
“走。”林遠推開假山後面的鐵門,閃身進去。公主跟在後面,把門關上。
暗道很窄,只能容一個人走。兩邊是石壁,溼漉漉的,摸上去冰涼。頭頂有水滴下來,滴在石板上,嗒、嗒、嗒。林遠把燈舉高,往前照。燈是沈映月給他的那盞,燈座上刻著“元兒點燈”。火苗在風裡晃,把影子投在石壁上,像兩個人。
他數著腳步。一步、兩步、三步……石壁上的箭頭在燈光下閃著幽暗的光。張榮讓人刻的,怕自己迷路。劉大走過這條路。三年前,他替張榮送貨,走過這條路。他把《千里江山圖》的真跡放進鐵匣子,把鑰匙交給哈桑。他走的時候,不知道三年後自己會死在哈桑面前。
五十步。六十步。七十步。八十步。九十步。
暗道的盡頭是一扇鐵門,門縫裡透出昏黃的光。林遠把燈掛在門邊的鐵鉤上。燈座上的字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元兒點燈”。他想起父親在錫蘭礦洞裡點的燈,燈座上刻著“元兒點燈,等兒來”。燈滅了,他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地窖還是那樣。三層架子,左邊真右邊假,中間翻板。鱷魚在水牢裡遊了一圈,尾巴拍在水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架子上,一顆假寶石滾了一下。沒有人碰它——是地面在震。海在遠處敲著礁石。燈光從牆上的油燈裡透出來,昏黃、暗淡。空氣中有一股陳腐的氣味,混著金屬和石頭的味道。
林遠站在門口,一眼就看見了第三層的架子。左邊架子,真寶石。右邊架子,假寶石。中間一排,翻板。顧惜月畫的地圖,他看了無數遍,每一個位置都刻在腦子裡。
“走兩邊,別走中間。”他低聲說。
公主點了點頭。兩個人貼著左邊的牆壁,一步一步往第三層走。第一層架子上擺著普通珍寶,第二層架子上擺著張榮的私藏,第三層架子上擺著賬本和真跡。
林遠的眼睛一直盯著第三層架子的最底層。那裡有一個鐵匣子,鎖著。他從懷裡掏出那把銅鑰匙——不是哈桑的,是他自己的。父親留下的,刻著一個“元”字。他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鎖開了。
他從匣子裡先拿出畫卷。絹本,設色,青綠山水。他展開來,鋪在地上。群山連綿,江河縱橫,村舍錯落,漁舟唱晚。他的手指開始發抖。他在現代隔著玻璃看過這幅畫無數次。北宋王希孟《千里江山圖》。十八歲的少年,半年的時間,畫了這幅畫。畫完就死了。
他把畫卷鋪在地上,對著燈光看。絹是宋絹,經緯密度每釐米六十根以上。顏料是石青、石綠,顆粒細膩,是原礦研磨的。山石的皴法,披麻皴與斧劈皴結合,層層疊疊,渾然天成。鈐印的位置也對——乾隆御覽之寶在右上角,項元汴的印在左下角。
“真的。”他的聲音很輕,“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