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清楚了。”哈桑的聲音很輕,像一個人在水下說話,聲音被水裹著,傳不遠,但很清楚。“**這塊寶石,是真的還是假的?”
林遠沒有急著回答。他走到桌前,把寶石拿起來。先摸表面——涼的,滑的,像摸到一塊冰。但涼得不對。寶石在古裡的烈日下曬了一上午,應該是溫的。但這塊寶石是涼的——不是冰涼的涼,是一種吸走了所有溫度之後的涼,像一塊從井底撈起來的石頭。
他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裂紋的邊緣。邊緣是鈍的,有層次感——天然裂紋的特徵。又對著日光看裂紋深處——顏色從深到淺,有鐵質浸染的自然過渡。天然鳳紋裂。但他的手指在寶石表面滑過時,觸到一層極細的粉末,肉眼看不見,指腹感覺得到,澀澀的,像摸到一層灰。
他湊近了聞一聞。沒有味道。砒霜是無味的。他把刮下來的粉末放在舌尖上嚐了嚐。澀的,苦的,像鐵鏽。舌根開始發麻——麻味像一根針,從舌尖往舌根走,從舌根往喉嚨走。
砒霜。
臺下,沈映月的針停了。她沒有看林遠——她在看繡繃上的燈塔。燈塔的火光是用金線繡的,打子針,每一粒小結子都是一點火星。此刻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她在想:如果林遠倒下了,這座燈塔還亮不亮?
她把針紮下去。不是繡——是刻。針尖穿過白絹,在背面刺了一個字。然後第二個字。然後第三個字。三個字刺完,她把線拉緊。線在背面打了個死結。死結。解不開的那種。
她旁邊的畫師姑娘低頭看了一眼繡繃背面。炭筆在本子上飛快地寫了一個字。那個字是——“毒”。
然後林遠從懷裡掏出解毒丸——蘇半山配的。三年前蘇半山把藥方留給他,說:“砒霜沒有解藥。但這藥能幫你扛。”他把藥粉撒在舌頭上。苦的,澀的,但麻味慢慢退了。
“這塊寶石是真的。**”林遠把寶石放在桌上。“鳳紋裂。百年難遇。天然裂紋邊緣有鐵質浸染,有層次感。裂紋深處顏色有過渡。**”
他抬起頭,看著哈桑。
“但這塊寶石上有毒。砒霜。誰摸多了,誰死。”
臺下譁然。比剛才佛牙被揭穿時更響的譁然。所有人的目光都從寶石移到了哈桑臉上。哈桑沒有動。他的臉上沒有笑容了,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一個被猜中了底牌的賭徒。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比憤怒和恐懼更久遠的東西——是一種確認。確認了對面的這個年輕人,不是一個林道遠那樣只靠運氣看走眼的古董商。確認了林遠是真正的鑑寶師。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見過。”林遠的聲音很平靜。“爪哇東王的王后,就是死在這種寶石上。張榮讓人在寶石上下毒,毒死了她。我朋友等了十年,等到了真相。今天,我等到了這塊寶石。”
哈桑沉默了很久。
臺下的人屏住了呼吸。海風從廣場外吹進來,把織錦吹得微微晃動。阿拉伯商人不敲膝蓋了。印度商人不念經了。波斯商人不數戒指了。佛郎機商人的手也不按在劍柄上了。所有人都看著哈桑。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更輕了,輕到只有林遠能聽見。
“林小元。你贏了。”
他頓了頓。
“今天,你贏了。”
他轉身走了。鑰匙在腰間叮噹響。那把銅鑰匙撞在鐵鑰匙上,聲音還是沉悶的。但步子比來時更慢。膝蓋彎不下去——砒霜已經走到了骨膜,每走一步,骨膜上的神經就磨一次。
走了三步。停下來。
他沒有回頭。背對著林遠。
“砒霜什麼味道?”
林遠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哈桑會問這個。
“澀的。苦的。像鐵鏽。”
“不對。”哈桑的聲音很輕,“是甜的。第三年的時候,會變成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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