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看著陳九。這個種地的人,手上的泥還沒洗乾淨,但他攥著瓷片的姿勢——拇指扣住底足,食指沿著釉面走——已經和拍賣行裡那些老師傅一模一樣。
“好。”他說,“一起去。”
顧惜月從船尾跑過來,本子攤開。她剛才在畫海上的雲,筆尖上還沾著鉛灰。她的手指在本子上停了一下,停在三個小圈上——一個圈裡寫“井”,一個圈裡寫“塔”,一個圈裡寫“樹”。
“你剛才在看什麼?”
“一封信。”
“雞足山?”她低下頭,手指點著那三個圈,“我父親去過。他走之前,在雞足山畫了三個點——迦葉殿後面有一口枯井,井底刻著建文年號。華首門左邊有一座石塔,塔身歪了一半,是永樂元年地震震歪的。還有一棵榕樹,種在放光寺門口——他說,找到這三個點,就找到了上山的路。”
她合上本子,看著林遠。“我父親的筆跡,和你手裡那封信的筆跡——用的不是同一種墨。但他的地圖和劉若愚的信,畫的是同一個地方。”
林遠把她的本子接過來,翻開。三個圈。一口井,一座塔,一棵樹。他想起外公的話——“鬼谷子說,察勢者明,趨勢者智。你父親看過的東西,劉若愚也看過。他們都走到了雞足山。剩下的路,是你的。”
他把本子還給顧惜月。
“你父親畫的三個點——我會一個一個找到。”
當晚,林遠端著茶碗走進蘇半山的艙房。
蘇半山正在燈下看一本醫書。他抬頭看了林遠一眼,把書放下。
“收到了?”
“先生知道?”
“海上漂了一天,滿船的人都在說雞足山。我能不知道?”他給林遠倒了一碗茶,“信上寫什麼?”
“玉璽是假的。真的在雞足山。”
蘇半山端著茶碗的手停住了。停了一息。他把茶碗放下,看著林遠。
“假的玉璽,在佛牙寺密室放了二十年。真的玉璽,在雞足山等了你三年。你覺得——哪一塊玉璽更真?”
“先生什麼意思?”
“佛牙寺那塊,被人供了二十年。有人在它面前磕過頭,有人為它流過血,有人為它坐了二十年牢。它是假的——但二十年磕過的頭,是真的。”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雞足山那塊,沒有人供過。它在山洞裡冷著、硬著、等著。它是真的——但沒有人摸過。”
他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
“所以,哪一塊玉璽更真?”
林遠沉默了很久。
“先生說的是玉璽,還是人?”
蘇半山沒有回答。他把醫書翻開,翻到一頁,上面畫著一味藥。“這味藥,叫‘龍骨’。埋在土裡一萬年,挖出來的時候還是骨頭。但藥鋪裡的人說——‘龍骨入藥,假的比真的多。’為什麼?因為真龍骨太老了,一碰就碎。假的,反而能煎出味道來。”
他合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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