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說真佛牙。沒說張榮。沒說他在後洞等了二十年。他只說——‘安頓好了就回來。’”
他把手從船舷上拿開。指甲印還在。
“他騙了我。用一句真話騙了我二十年。”
亞烈苦奈兒看著那四個指甲印。“你恨他?”
“恨過。”鄭和的聲音很平,“但恨了二十年,夠了。明天——我去接他。”
亞烈苦奈兒站在碼頭上,手裡的佛牙掉了他都沒發覺。他看著鄭和,看了很久。然後他把佛牙放在金盤裡,轉過身,走了幾步,停下來。
“你們幫我找到真佛牙。”他沒有回頭,“找到真佛牙,我放你們走。”
他走了。腳步聲在石板上越來越遠。
士兵們跟著他走了。碼頭上只剩下和尚,捧著空金盤。和尚看了林遠一眼,沒有說話。他轉過身,也走了。
林遠站在碼頭上,手裡攥著白絹。外公的話從記憶深處浮上來——“抵巇者,其道深。人之所言,未必所願。他越憤怒,裂縫越大。不是給他講道理——是讓他看見,他的憤怒可以往哪裡走。”
他把白絹貼在胸口。
“走吧。”鄭和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上船。”
佛牙寺的大殿裡,月光從視窗照進來。
金盤還放在供桌上。空的。紅布被老和尚疊好放在旁邊,袈裟疊在紅布上。大殿裡沒有點燈——只有月光,從視窗斜斜照進來,照著金盤的邊緣,泛著一圈冷光。
亞烈苦奈兒推開門,站在門口。他沒有帶士兵。他把王冠摘了,拿在手裡。
他走到供桌前,跪下來。不是跪在蒲團上——是跪在石板地上。膝蓋磕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他沒有磕頭。他只是跪著,看著空金盤。
“三年。”他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一千零九十五天。每天三個頭。三千二百八十五個頭。磕給了大象。”
他把王冠舉起來,放在金盤上。王冠上的假寶石在月光下閃著光。那顆真的紅寶石也在裡面——混在假的裡面,分不出來。
“那顆真的——為什麼也在裡面?”
沒有人回答。月光照在金盤上,照著王冠,照著那十四顆假寶石和一顆真寶石。它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顆真,哪顆假。
他伸出手,把王冠從金盤上拿下來。他把那顆紅寶石摳出來,攥在手心。然後把王冠放回去。
“這顆真的,我不戴了。”他站起來,“等找到真佛牙,把它鑲在佛牙旁邊。真的和真的在一起。”
他轉身往外走。月光照在他背後,把影子投在石板地上,很長,很瘦,不像一個國王的影子。
大殿的門沒有關。金盤上的王冠在月光下亮著,少了一顆紅寶石。
那顆紅寶石在國王手心裡,被攥得越來越溫。
陳九從底艙爬上來,手裡攥著兩塊碎瓷片——一塊是自己的,磨圓的;一塊是阿旺給的,鋒利的。他把兩塊瓷片拼在一起,對著月光看。裂縫對上了。
蘇半山從艙房走出來,站在船尾。他看見陳九手裡的瓷片。
“能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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