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顆假佛牙拿起來,放在林遠手心。
“你帶著。到了古裡,讓張榮看看他造的假。告訴他——錫蘭國王不再跪大象了。”
談判結束後,鄭和帶著林遠走出王宮。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周世安站在王宮門口,手裡提著燈。燈已經滅了,但他還是提著。
“他給了你什麼?”
“賬本。張榮在錫蘭的全部罪證。還有二十條兵船,三百人。還有這個。”林遠把手攤開——假佛牙,國王讓他帶給張榮的。
周世安接過賬本,翻開。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最後一頁——他的手指停住了。
“這一頁——被撕掉了。”
林遠湊過去看。缺頁的位置,紙邊參差不齊。和古裡賬本缺頁的撕法一模一樣。
“張榮自己撕的。他說——‘這一頁記的是我上頭的人。你不能看。看了會死。’他沒有說出那個名字。只說紙角上有一個壓痕——比蛇牙還細,但咬人更疼。我把劉若愚的信給他看——他的手開始發抖。”
周世安的手指在紙邊上慢慢摸過去。他的手指在發抖。
“這道撕痕——”他把賬本翻到缺頁那頁,然後從懷裡掏出他表兄的信——也被撕過。他把兩樣東西並排放在棧橋石柱上。兩道撕痕,紙邊都參差不齊。弧線一樣。撕法一樣。
“我表兄的信,也被撕掉過半頁。他查到了張榮上頭的人,把名字寫在信上。信寄到南京的時候,那半頁已經被撕了。只剩下一個角——和這個壓痕一樣的角。”
他從懷裡掏出那半頁殘信。紙角上,一個極小的壓痕。不是“影”字——只有半筆。像是一個字被撕成了兩半。
“那個人撕張榮的賬本,也撕我表兄的信。同一個人。同一種撕法。他撕掉的不是紙——是知道他名字的人。”
林遠把兩樣東西——賬本和殘信——並排收進懷裡。
“兵船圍住寶盛號。三百人,一個也不放走。賬本上的罪,一條一條算。缺頁上的名字——用龍骨粉顯出來。你表兄被撕掉的那半頁——也一起顯。”
他轉過身,往碼頭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王宮門口,亞烈苦奈兒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那顆假佛牙。他把它舉到陽光裡,看了一眼。然後放下。轉身走進大殿。
陽光照在王宮的白牆上。牆壁上那頭白象還在——象眼亮著,一千年沒滅。佛牙寺的金頂在遠處閃著光。
當天下午,蘇半山的艙房裡,沒有茶,沒有煮水的聲音。艙門半開著,裡面傳來筷子敲打的聲音。
林遠推開門。蘇半山盤腿坐在床上,左手和右手各拿一根筷子,正在互相敲擊。他的頭髮亂糟糟的,衣襟上沾著泥,鞋底有幹了的泥巴。桌上放著一個小瓷瓶,旁邊還有一攤水漬。
“先生?”
蘇半山抬起頭,那雙眼睛渾濁中透著清亮。
“來了?”他放下筷子,從床底下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顆黑乎乎的藥丸,丟進嘴裡嚼了嚼。“坐。”
林遠坐下來。桌上沒有茶碗,只有一個破瓦罐,裝著半罐子不知名的藥渣。
“國王答應了?”
“答應了。二十條兵船,三百人。還有賬本。還有這個——”林遠把假佛牙放在桌上。
蘇半山拿起假佛牙,掂了掂。然後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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