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寶大會的會場,高臺用木頭搭建,三丈見方,鋪著紅色的地毯。臺下坐滿了人。哈桑坐在高臺旁邊的椅子上,身上蓋著一條毯子,臉色慘白,嘴唇發紫。他的身邊站著兩個侍從——是古裡國王派來的,不是服侍他,是看著他。他已經是半個囚犯了。
古裡國王坐在王座上,臉色陰沉。手指在寶石戒指上敲著,一下一下,像在算賬。
“哈桑,第五輪,你拿什麼比?”
哈桑站起來。他的腿在發抖,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陛下,第五輪不是我比。是大明的商人張榮——他要親自上臺。”
臺下譁然。張榮。那個騙了錫蘭國王、騙了哈桑、騙了所有人的張榮。他要親自上臺。
人群中,一個人站起來。五十來歲,方臉,絡腮鬍子,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綢衫,腰間繫著白玉帶。他的手指粗短,但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只有右手拇指的指甲偏長——那是長期撥算盤留下的。他手裡沒有拿扇子。扇子掉在第四輪的高臺上了——被林遠用來比對斧劈皴的弧度,然後被他自己踩滅火摺子時踢到了臺下。扇子沒了,他的手不知道往哪裡放。他把手插在袖子裡,又抽出來,垂在身側。
張榮。
他沿著臺階走上來。腳步不快,但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像一個一直在數數的人。走到高臺中央,站定。他沒有看哈桑,沒有看國王。他看著林遠。
“林小元。不對——你叫林遠。你不是林子元。”他把這三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第四輪,你贏了。但你贏的不是我——是劉若愚。今天沒有劉若愚。只有我和你。這幅畫——是我六年前收的。南宋趙黻的《江山萬里圖》。趙黻活在宋末元初,他是宋朝皇室後裔。宋亡之後他隱居不仕。他畫這江的時候用的不是南宋畫院的筆法——是遺民筆法。江是長江,也是他回不去的江山。”
他從侍從手裡接過一個長條木盒,開啟。裡面是一幅長卷。他把畫軸展開,鋪在桌上。
畫上的山,是長江兩岸的山。峰巒起伏,雲蒸霞蔚。江水的波紋用中鋒勾勒,細勁連綿。山石的皴法用拖泥帶水皴——側鋒橫掃,筆鋒散開,像雨水沖刷過的泥土。趙黻的獨門技法。南宋院體畫中沒有這一筆——這是遺民的筆法。不是為帝王畫的,是為自己畫的。
林遠走到桌前,伸出手。先看整體。氣勢磅礴。再看紙。宋紙,纖維均勻。再看墨。宋墨,墨色沉穩。再看筆法。拖泥帶水皴,側鋒橫掃,筆鋒散開。江水中鋒勾勒,細勁連綿。
“真的。”他說。
臺下有人鼓掌。張榮笑了——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種等了很久、終於等到機會的笑。
“你看對了。但你看錯了一件事。”他的手指點在江水的波紋上,“水紋轉折太圓。趙黻畫水紋,轉折是方的。因為他是遺民——方,是不屈。”他的手指移到山石的皴法上,“筆鋒太聚。趙黻的拖泥帶水皴,筆鋒是散的。因為他在雨中畫這江——雨打到筆鋒上,把筆鋒打散了。”他轉過身,看著林遠,“你看了紙墨印章,沒有看水紋的轉折。你輸了。”
林遠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他想起第五十二輪——斧劈皴的回鋒。那一次是劉若愚的簽名,這一次呢?張榮說的對。水紋轉折是圓的——不是趙黻的方筆。筆鋒太聚——不是趙黻的散鋒。他漏了這兩處。
外公的話在腦子裡轉——忤合之道,己必自度材能知睿。他說的破綻是真的,但他自己也沒看出來。他是聽別人說的。他能說出這兩處破綻,但他不知道趙黻為什麼要畫方筆——因為他是遺民。也不知道筆鋒為什麼會散——因為雨。他只記住了答案,沒學會看。這是他的隙——他的隙就是隻記答案,不看路。他抓住這個隙。
他睜開眼睛。
“我沒輸。”他說。
張榮的手停了一下。“你說什麼?”
“你說你看對了,我的命歸你。但你沒說,什麼算‘看對’。你說是真跡,我說是真跡。你我都漏了那兩處破綻。你五十步笑百步。況且——你說的那兩處破綻,是你自己看出來的嗎?”
張榮的臉色變了。他的手在袖子裡握緊,但沒有抽出來。
“趙黻畫水紋,轉折是方的——因為是遺民。方是不屈。筆鋒是散的——因為雨。雨打到筆鋒上,把筆鋒打散了。他不是在畫室裡畫這江——他是在雨裡畫的。”他頓了頓,看著張榮的手——那隻手還在袖子裡空握。“這兩句話,是你自己看出來的,還是有人告訴你的?”
張榮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攥成拳頭,指節發白。
鄭和站起來。“張榮,你說林遠輸了,你自己呢?你收了這幅畫六年,你看出它是明代摹本了嗎?”
張榮的臉色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