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沼澤蟲鳴,持續低鳴。
公主蹲在他旁邊,腰間別著短刀,手裡攥著那塊紅寶石的碎片。她的呼吸很穩,但林遠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快,但不亂。她的眼睛盯著碼頭的方向,瞳孔在月光下縮成兩個極小的點。
“多少人?”她低聲問。
“十個。不,十二個。還有兩個從寨子那邊過來。”林遠把瓷片放低了一些,透過瓷片看那條路。“穿灰衣裳,走得很快,但不是來劫船的——是來報信的。”
“陳爺的人?”
“不是。陳爺的人不會走那條路。”林遠把白絹從懷裡掏出來,展開,藉著月光看沈映月繡的地圖。他的手指沿著那條暗道慢慢移動,在寨子和碼頭之間停了一下。“那條路通向張榮的藏兵洞。阿虎告訴她的,但他不知道——那條暗道還有另一條分支,通向寶船的錨鏈。”
公主沉默了一會兒。她把紅寶石貼在額頭上,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
“你確定?”
“確定。”林遠把白絹收好,重新攥住瓷片。“沈映月的地圖上標了。她用針孔標了三個點——寨子、藏兵洞、錨鏈。三個點,一條線。她在告訴我——今晚來的不是一波人。是兩波。”
公主點了點頭。她把刀拔出來,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刀鞘上刻著的爪哇字在暗處發亮——“不報仇,不忘仇”。她把刀插回鞘裡,拔出,又插回去。反覆三次。最後一次,刀入鞘的聲音比前兩次重了半拍。
她用爪哇語低聲說:“**Ibu, aku sudah sampai.**”——母親,我到了。
“他們來了。”
林遠把瓷片舉高。透過瓷片,他看見一個人影從棧橋下面鑽出來。不是貓著腰——是貼著地,像一條蛇。他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前一個人的腳印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錦衣衛的訓練。林遠的心跳漏了一拍。
後面跟著第二個、第三個、第西個。他們的手裡都拿著刀,刀身上有血槽,刀柄上纏著麻繩。繩子的纏法和陳祖義的刀不一樣——不是從刀格纏到柄尾,是從柄尾纏到刀格,反著纏。劉若愚的人。張榮的人不會這麼纏。張榮的人用的是陳祖義教的纏法,反著纏是劉若愚的記號——他在每一把刀上都留了自己的指紋。
他數到第十二個的時候,手停了一下。
棧橋,12個人影從暗處浮現。
第十二個人影,不是貓著腰的,是站著的。他站在棧橋上面,一動不動,看著寶船。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他臉上。
林遠認出了那個人——阿虎。
但他的心跳漏了半拍。因為透過瓷片,他看見阿虎身後還站著一個人。那個人站在阿虎的影子裡,瘦高個,寬肩膀,脊背挺得筆首。他的手按在阿虎的刀柄上——不是搶刀,是幫他握穩。
劉福。
三年前,他在太倉簽押房端茶盤,看林遠鑑定高足碗。三年前,他在底艙門縫裡看林遠醒來。三年前,他在役帖背面刻下“影己知。劉”。三年來,他一首在暗處看著林遠。今晚,他站在阿虎身後——不是監視,是守護。他背叛了劉若愚,但他沒有背叛舊港。他是來幫阿虎的。
**影是光的背面。光找不到的地方,影替他守著。**
“發訊號。”公主說。
林遠把瓷片舉到最高,對著月光。瓷片反射出一道微弱的光,照在甲板上。一閃,兩閃,三閃。
埋伏的錦衣衛同時抬頭。
鄭和的人看見了。甲板上的埋伏動了。
刀光從暗處閃出。
刀光在黑暗中閃了一下,又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