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舊的磚瓦房，門漆斑駁，窗戶玻璃蒙著一層灰。
空氣裡有股陳年木頭和廉價菸葉混合的、沉悶的氣味。
一張掉了漆的長條桌擺在屋子中央，權當辦公桌，後面坐著村會計，五十多歲的劉嬸，她戴著老花鏡，面前攤開一本厚厚的、頁尾捲曲的賬簿，手裡握著筆，神情有些緊繃。
她是村裡少數幾個算賬清楚、人也相對厚道的人，今天被請來當“見證”。
趙德貴揹著手，站在桌子側面，臉色鐵青，像刷了一層劣質的油漆。
他沒穿昨天那件夾克，換了件半新的中山裝，試圖找回幾分往日的威嚴，但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陰鬱和眼底的血絲，洩露了他這幾天的焦躁與失眠。
王秀芹和趙四像哼哈二將，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後半步，王秀芹抱著胳膊，下巴抬得老高，用眼角餘光斜睨著門口；趙四則縮著脖子，眼神躲閃，時不時舔一下乾裂的嘴唇，手裡攥著一卷發黃的紙——那是借款合同。
門外，早就擠滿了人，比昨天槐樹下更多。
不僅有閒來無事的村民，連幾個訊息靈通的鄰舍也湊了過來，伸長脖子，擠在門框和窗戶邊，嗡嗡的議論聲像一群不安的蜜蜂。
“真來了？林家那病秧子真湊夠錢了？”
“聽說是去鄰鎮賣了啥寶貝藥材，發了筆小財。”
“嘖，不管咋說，今天有好戲看。趙村長這次怕是要踢到鐵板了……”
“噓，小點聲！不過你看趙村長那臉色，難看得很。”
林長生就是在這種萬眾矚目、且絕非善意的氛圍中走進村委會的。
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但漿洗乾淨的舊衣服，肩上沒扛鋤頭，只是手裡拎著一個半舊的黑色人造革手提包，包帶有些磨損。
他的臉色比前幾天似乎好了一點，不再是病態的蒼白，而是透著一股長期營養不良後的淡黃，但那雙眼睛，卻沉靜得像秋日深潭，不起波瀾。
他走進門，目光平靜地掃過屋內——鐵青臉的趙德貴、如臨大敵的王秀芹趙四、低頭準備記錄的劉嬸，最後落在趙四手裡那捲合同上。
整個嘈雜的屋子，因為他這個當事人的到來，瞬間安靜了一瞬，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憐憫，有等著看他如何應付的玩味，也有少數幾道純粹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劉嬸抬起頭，推了推眼鏡：“長生來了。”語氣盡量平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
林長生對她微微點頭：“劉嬸。”然後，他轉向趙德貴，沒有任何寒暄或多餘的廢話，直接道：“趙村長，錢，我帶來了。合同，可以拿出來了吧？”
他這開門見山、毫無懼色的態度，像一根針，扎破了趙德貴刻意維持的威嚴氣球。
趙德貴眼皮跳了跳，嘴角向下撇出一個刻薄的弧度，從鼻子裡哼出一股氣：“錢？帶夠了？林長生，我可提醒你，按咱們當初白紙黑字寫的，加上後來說好的利息，今天要連本帶利一次性結清，少一個子兒，你家那三畝地、還有你住的這破屋，就歸村裡處置了！別到時候哭天抹淚，說我趙德貴不講鄉親情面！”
他聲音洪亮，刻意讓門外的人都聽清楚，既是給林長生壓力，也是在重申自己的權威。
王秀芹立刻幫腔：“就是！拿錢出來！別磨磨蹭蹭，以為拖延就有用？我們可沒空陪你耗！”
趙四則緊張地舔了舔嘴唇，把合同攥得更緊。
林長生對這些聒噪充耳不聞。
他走到那張長條桌前，將黑色手提包放在桌上，拉鍊發出“嗤啦”一聲輕響。
他不慌不忙地從包裡取出一個厚厚的、用橡皮筋捆紮好的報紙包，然後又掏出一個稍小的牛皮紙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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