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簾之隔,只聽齊芥娘道:“……今日……斬將的功勳……我……與齊珍……平分,倘若朝廷要……要說我是……什麼錢齊氏……,這功勞……我便……不要了……”
周玉臣一時愕然,畢竟齊芥娘心性好強,從前跟孫謙爭薩克混,後來與崔昭也有競爭之意。周家軍上下,誰不知道齊芥娘總把“名載豪傑碑”掛在嘴邊?但是很快,她又明白過來:齊芥娘在投匪之前,曾經手刃了叛國的丈夫。
按大梁的風俗,女子冠夫姓是定律,更何況是在官方文書裡?
且說,齊芥娘弒夫一事,知道內情的人寥寥可數。在此之前,二人又未曾和離,因此朝廷要封賞齊芥娘,必然要帶上她那死透的丈夫。
可是,誰願意冠上叛徒的姓氏?
周玉臣當即頷首,毫不猶豫道:“好,我會替你徹底抹去他,教錢氏與你再無瓜葛。天上地下,從今往後,只有【燕州柱臣】、【龍虎將軍】齊芥娘,沒有什麼錢齊氏。”
齊芥娘沈沈地喘了口氣,才又問:“……龍虎將軍……是……多大的……官兒?再往上……莫不是……鳳凰……麒麟……大將軍?”
“是正二品。”
周玉臣倉促地抹了把眼淚,故意吊兒郎當地笑道:“這官職還是有些小了。等你養好了傷,咱們去宰了鷹咎稜,指不定還能把五軍都督府的都督搶過來。那可是一品大員,緋色朝服帶麒麟補子,要多氣派就有多氣派!”
齊芥娘發出一聲吃痛的笑聲,似乎很有些嚮往。
很快,齊芥娘又低聲道:“……要是真的……能這樣就好了,……要是……我能再陪督主……上一回戰場……,便把這功名……給潘將軍吧……”
“……還有……李仙君……還有……藍蕤娘……,要是能分給……她們……就好了……”
周玉臣重重地點頭,啞聲道:“你放心,我答應你,大家的功勞一個也不會少。”
裡頭似乎安靜了,只有隱約抽泣的聲音,不知是帳內還是帳外。
過了好一陣,齊芥娘才氣若遊絲道:“……督主……我……我放心不下你……,京師……離燕州……太遠……了。”
聽到此處,周玉臣已是雙目通紅,偏生不肯教半顆淚珠兒滾將下來,只把牙咬得咯咯生響。
她知道齊芥娘在擔心什麼,周家軍付出瞭如此大的代價,才勉強守住了京師。但是功勞最後是誰的,尚且兩說。在南方建立行在的天授帝,對此作何猜想,又是另一重難題。
畢竟周玉臣、趙況選擇了“棄父救城”,可謂是大逆不道。
他們還能回去嗎?倘若京師危機解除,王皇后或天授帝要他們南下勤王,又該怎麼辦呢?
繼續戰爭,繼續死人,繼續如柴火一般被耗費使用。
周玉臣等人的下場是什麼?這樣真的值得嗎?
滴答。
滴答。
滾燙的眼淚混著血水一同砸落在衣襟上,砸得心口一片冰涼。須臾,周玉臣才能繼續用混不吝的語氣,笑道:
“不遠的,等我們回去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我們會渡過瀾江,從白浪拍岸的河道駛入,兩三日就可進入檀州。到時候我們到柳城去休整,那兒是苟戎在管,現在的柳城已是今非昔比。往來的商船像魚兒一樣湧入檀州,風吹過來時,船上的香料、米糧、油香味會彌散在空氣裡。”
“岸上會有興奮亂叫的小孩,一路追著船隻跑呀跑……”
說到此處,周玉臣頓住,聲詞已經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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