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歸期·五 高託山果然
此時此刻, 周玉臣只覺自己好似個聚寶盆,被兩位心腹愛將的灼灼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她強壓呵欠,笑罵道:
“哪裡是這麼好弄的?黔州軍工緊趕慢趕地折騰許久, 也就出了這麼一臺。”
軒轅狗蛋、朱無為正在興頭上, 在親眼見識了這等利器崩山裂石的威力後, 心頭癢處又怎能按捺得住?
他二人本就是周玉臣麾下心膂, 素來比其他官員親近幾分。那軒轅狗蛋又是個使弓弩的行家,當下便腆著臉湊上前,不動聲色地從朱麟手裡奪過蒲扇, 一面替周玉臣輕輕打扇,一面甕聲甕氣道:
“要俺說,大將軍給啥咱用啥,咱都不挑!況且這三弓床弩,體格大、重量實, 組裝費工費時,沒幾十個壯漢絞不動弦。守城是件利器,野地裡卻難施展效用……依俺看,倒不如小合蟬弩、斗子弩、神臂弓來得靈便!尤其是那斗子弩,四個軍漢便能操持, 野外佈置也便宜。”
朱無為也連忙介面道:“正是此理!大將軍第一臺三弓床弩就給了咱們, 可見將軍的體恤!大將軍體恤咱們, 咱們也得體諒大將軍,斗子弩、神臂弓造價便宜,有這兩個也頂好。”
隨著軒轅狗蛋手中的蒲扇,徐徐的涼風撲面,卻也把帳中濃郁的汗臭氣、皮革羶味、泥土腥氣攪動起來,劈頭蓋臉地燻人。周玉臣看著這目光炯炯的兩個人, 一時間都給氣笑了。
還“體諒”自己呢!
斗子弩造價是便宜些,可工期少說也要月餘!那神臂弓更是麻煩,弓身的乾燥定型便要個把月,校準除錯更是繁瑣!黔州軍工才創立了多久?哪能憑空變出這許多弓弩來?
她正待要說話,餘光卻掃見譚寶珠的臉色越來越陰沈,周玉臣想到自己長途跋涉的一身臭汗味,連睡覺的功夫都沒有,何況洗澡呢?再加上軒轅狗蛋、朱無為兩個糙漢子也不是什麼精緻人,想來這帳中的氣味著實不堪。
周玉臣心下登時一軟,按下原先的話,轉而向譚寶珠歉然道:
“小譚大人一路隨我奔波勞頓,未曾好生歇息,想必是疲神了?若不介意,可去帳邊的通風處稍歇片刻。”
譚寶珠原本緊繃的冷臉,乍聞此溫言軟語,不由得楞了一楞。
隨即便反應過來——
周大將軍這是怕她被燻到了,又恐折了兩位將軍的面子,才尋了“疲神”這個由頭,讓她去透口氣呢!
這些日子,周玉臣待她格外優厚,出入任何機密會議都讓她隨行筆錄。雖說目前仍是書辦之職,但是黃羚君在晉升之前,也同為此職。可見隨軍書辦的地位,非同一般。而現在,見周玉臣百忙之中,竟還如此細心迴護……
譚寶珠只覺得心口猛地一燙,暖烘烘、軟融融的。當即操著一口流利的京腔,字正腔圓道:“臣無事,勞大將軍掛心。”
說罷,譚寶珠又轉過頭來,板著臉道:“兩位大人有所不知,黔州的軍械司乃是草創,這柘木、絞軸、牛筋、箭簇的製造,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如今的黔州,一邊是徵兵的重地,要為日後的祁州之戰穩住兵源;一邊又是造軍械的根基,礦場、工坊、後備物資,哪處不缺人?有道是民以食為天,眼下正是農時,難不成叫他們既要上陣打仗、又要下田耕種,還得全家老小都去磨鐵造箭嗎?”
軒轅狗蛋、朱無為被說得一楞一楞的,又見譚寶珠理撣了撣手中的紙張,理直氣壯道:“況且今日的議題,不在軍械,兩位大人還是言歸正傳吧!”
須知,這“開會討論,必須吻合議題”一事,還是曾經叫丁二孃,如今已被改名為“丁道雅”的丁大人提出來的。其在忙於財政之餘,又大刀闊斧地改制了周玉臣領導班子的各項行政規矩。其中便有一條,是這麼說的:開會前,須得定好主題,議事也必須緊扣內容。否則,哪怕是無品級的書辦,也有資格提出抗議!
當時丁道雅還說:“大家都是出來搵食做工的,時間成本也是成本,不要浪費時間。誰在會上東拉西扯,就是在【增本降效】,可視為擾亂軍紀。”
周玉臣萬萬沒想到,譚寶珠之前跟丁道雅有過齟齬,彼此分明不對付,現在卻把她的話用得頭頭是道。一時間,也不好意思起來,只得咳嗽一聲道:
“其實我此來,著實捉襟見肘,即沒有什麼斗子弩、神臂弓給你們,也挪不出更多的燕州兵加入戰局。但是黔州要守,祁州也要打,還得速戰速決。一時間,我竟不知要如何把這棘手的爛攤子交給你們。”
軒轅狗蛋急忙收了蒲扇,當即拜下,也換了肅然嚴謹的口吻:“是臣等未能為大將軍分憂,還勞累大將軍千里奔波至此……正如臣今日所言,臣出身草莽,是泥腿子中的泥腿子。若沒有大將軍的提拔,又何來今日的緋袍加身?大將軍只管吩咐便是。”
朱無為也一同拜道:“臣有愧,大將軍對臣等恩重如山,是臣糊塗了。從前沒有什麼三弓床弩、也沒有什麼神臂弓,咱們不也打下了燕州麼?莫說是守黔州,便是大將軍此時要臣去拿下祁州,臣也絕無二話!”
“我明白你們 的心意,”周玉臣卻緩緩搖頭,目光沈靜地望住二人:“但是,事情不是僅憑一腔熱血便能做成的。即便明日我返回燕州,留下你二人在此,兩位與我也是一體與共,休慼相關。能打就是能打,不能就是不能,並非僅憑你們的忠心可移換。”
“況且我們共事多時,說句肝膽相照、兩心一同也不為過。既是如此,實不必學那官場虛應的人情故事,更不必效法袁崇煥對崇禎帝的【聊慰上意】,對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