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方才還言笑晏晏的顧翠兒竟驟然變色,出聲打斷:“不,周太監絕不是那樣的人!”
高玫駭然愕住,一時不敢言語。
蘭婉如在後頭聽見這番爭執,她遠遠綴在隊伍末尾,壓低聲音問趙況:“你沒有殺那兩個官差,是知道殺也無用嗎?”
趙況黑沈沈的目色中,盡是倦怠。彷彿下一瞬就能睡死過去。
他沒有回答,只是安靜地咀嚼著藥丸。
蘭婉如又道:“早先你說,待回了燕州,周玉臣必定容不下你。還說要帶淑妃和你孃親,一道寄情山水,自在逍遙。如今,鎮安郡王有心取代你,小柳兒也再不能困住你。為何你卻遲遲不肯動身?”
趙況垂著眼目,還是沒有說話。
此時已是夜黑風高,四下寂靜,唯有蛙聲蟲鳴此起彼伏。
蘭婉如嘆了口氣,聲音卻變得很溫和:“……小子,這些時日,我冷眼瞧你在外頭行走,倒比困在那四方屋裡快活自在多了。我知道,做【文丑兒】才是你最痛快的事。可今天你也看到了,不論你在不在那間屋子裡,他們都能打著你的旗號做事。”
“小子,天下太大了。”
“周玉臣縱有通天本領,也只得一雙眼睛一雙手,她看不住這許多人,也管不盡這許多事。”
夜風徐徐吹來,趙況摩挲著懷中包裹,裡頭有灰撲撲的拐棗、一柄木劍、一對泥人、一把刻刀,還有一隻裝著徽墨的木匣子。過了許久,他才艱澀開口:
“鎮安郡王重名利,若他上位,必要與她爭權奪勢。誰坐那個位子……都得爭。”
蘭婉如訝然:“你竟是顧慮這個?可你心裡沒有那些金科玉律,更不敬什麼天王老兒,坐在那位子上,反倒無所掛礙。為何從前肯坐,如今反倒不肯了?”
“……因為在她心裡,我不是一個人。”
趙況仰起臉容,望著黑沈沈的天,聲音低得像一陣風:“蘭姨,你別看我一向平和,好像什麼都無所謂。其實我最厭惡與人一較高低,也最厭惡與人勾心鬥角,爾虞我詐。”
“從前在鶴庵,常常有人要與我拔劍生死,把一顆腦袋賭作名聲的籌碼。久而久之,我反而覺得自己不大像個人,雖然連自己的母親都沒能救下,確實算不得人。但既有了人的面目,人的情意,就得像個人一樣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可惜,在很多人眼裡,我已經不是個人了,是高樓上的一張牌匾,是錦繡堆中的一頂官帽,什麼都是……唯獨就不是個人。”
“蘭姨,在我心裡,她是重要的朋友。雖然她不這麼認為。”
“可是再繼續下去。”
“只怕我與她之間,除了謊話,便無話可說了。”
蘭婉如怔楞片刻,心中說不出的酸澀。
是啊。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趙況在燕州是什麼待遇,蘭婉如心知肚明。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搖頭道:“……如今有賴貴兒扮作你,你再仔細看一看,想一想。還有,老孃總覺得,今日這事有些古怪。”
正說話間,只聽得不遠處傳來一陣轟隆隆的馬蹄聲,二人驟然一驚!
因為動靜的方向,正是剛才的茶寮!
蘭婉如與趙況登時臉上變色,慌忙留下葵叔看管高玫並顧翠兒,自家兩個急急原路折返回去。待到得茶寮跟前,舉目看時,卻見原先那個窄小乾淨的茶寮,已是烏泱泱、亂糟糟的一片!那老婦人早已不知去向,四下盡是濃稠的血腥氣!
“這手法,看著像練家子。”蘭婉如藉著火摺子,打量著地上的痕跡,又用刀尖從血跡裡挑起一片布料碎片:“還穿了官差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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