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君臣·下 如此,方是
另一端, 檀州邊境的一處軍寨裡。
軍帳外的雪片砸來,吹得帳篷呼啦啦地作響,吵鬧極了。
炭盆裡爆出個火星子, “啪”地濺在皮裘上, 轉瞬便燒出個窿來。一隻大手渾不在意地撣去焦灰, 隨後那隻手又拿起旁邊的酒碗, 遞給對面的人:
“皇上這兩道詔書一發,咱弟兄兩個,就像風箱裡的老鼠——兩頭受氣!繼續進軍吧, 且不說打不打得過,就周玉臣在北境的聲望,人家是正正經經的忠臣良將,擎天保駕,匡扶的是趙梁江山……徐兄啊, 就算你心有不甘,咱們也師出無名呀!”
坐在對面的人正是徐雋。
相比三年前時,現在的徐雋看起來更憔悴了,面頰凹陷,頭髮半白。四十來歲的壯年, 看起來竟有些行將就木的意思, 後來又受天授帝冷落, 愈發不溫不火的沒個脾氣。
可現在,徐雋卻把那酒碗往地上重重一頓,酒水潑在炭上,“嗤”地騰起一股白煙來!
“依江總戎的意思,是要就此捲了旗幟,打道回府?可便是回去, 咱們這江南水師,算個什麼名號?是朝廷欽命的王師?還是割據自肥的軍賊?”
且說,既是朝廷的江南水師,那自然得聽周玉臣的調遣。或去或留,都得有文書一封,得個首肯。
若是割據軍閥……那也不必說了,高託山、孔孟真便是前車之鑑!
江捷沒有馬上回答。他從炭灰裡扒拉出一個烤得焦黑的土豆,在手裡顛著,呵呵一笑:“皇上待我恩同再造,豈能辜負?這江南門戶,自是拼死也得為皇上守住。以我之見,不妨就此停兵,退守餘州入江淮的那幾處險隘。”
“一來,憑險據守,他日南北若要對峙,咱江南水師便是頭一道防線,周玉臣想南下,也得先崩掉幾顆牙。”
“二來,也好安一安江南士族、藩鎮豪強的心。有咱們哥倆守著餘州,這幫人一時半會的,也未必會全數倒向周玉臣。”
“至於三來麼……”
說到此處,江捷一時猶豫,只低頭去剝烤土豆的外皮。
徐雋冷笑一聲,索性替他捅破了那層窗戶紙:
“這三來,江總戎是想看看,那周玉臣究竟是真忠臣,還是假逆賊。看她肯不肯招安咱們,甚至……能不能容得下江南的這一套文武班底,是也不是?”
江捷呵呵乾笑兩聲,並不回答。
事實上,如果有得選,他也不想在這個關口回江南。
那日天授帝被擄時,是微服私訪,所有人都聽見肖錦娘喊的那聲“江將軍”了。
這下好了,江捷是黃泥巴掉褲·襠——不是屎也是屎!有人傳是他江捷逛窯子,半道上被叛軍抓了,導致防線崩潰連累了皇帝;還有人說是天授帝體察民情時,撞見他在逛窯子,皇帝訓斥時暴露了身份,才被叛軍趁機擄走……反正什麼版本,最終都怪江捷逛窯子!
江捷心裡憋屈得想罵爹!
是,皇帝因為吃花酒被抓,聽起來是有辱國格。
可這鍋也不能全讓他背啊!他就一老實人,他背得住麼!?
而江捷之前的“固陵之戰”,又輸得實在太難看,直接把江南官兵的膽氣給打沒了。再加上江捷在江南這些年,強佔田地,橫行霸道,名聲早就爛了。所強佔江南膏腴之地,僅平江府就有“膏腴田產數萬畝”。其田產遍兩浙諸路,歲收租米約60萬石,偶爾助餉一次,便可捐十萬石。清單開列江東、兩淮六州府、十縣十五莊。
如此豪奢富庶,你叫其他人怎麼看你?江南本地那些世家大族,會不會想弄死你?
現在江南那幫文武,擺明了要拿他江捷祭天。且不說他兵敗後,就被分了一半兵勢給徐雋,就算沒有被分權,以江捷手中的五路兵馬,各有背景,誰肯全心全意為他效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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