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齣,旁邊侍立的曾擇便嚇得撲通一聲跪下,涕淚橫流!
周玉臣卻不以為意地笑了笑,語氣平靜:“陛下不是寫了封衣帶詔,要江捷討賊麼?臣此來——正是奉詔討逆,清君側。”
“清君側?”天授帝氣得血流逆湧,霎時兩眼發花,指著周玉臣罵道:“大梁最大的奸佞,不是就是你嗎?!”
話音方落,皇帝就後悔了。
不該說出來的。
你不說破,大家還能勉強維持個體面,彼此留個臺階下。一旦捅破了這層窗戶紙,那就是魚爛土崩,徹底沒了迴旋的餘地!萬一周玉臣真在這把他殺了,他又能如何?!
帳內陷入一片死寂。合香的煙息在燭光中嫋嫋升騰,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此地與人間隔絕。
周玉臣慢慢抬起頭來,與天授帝對視。
那目光,不再是臣子的眼神。
她口吻很輕,聲詞也依舊沈靜:“陛下。您帳中的吃穿用度,俱是軍中所得,無一不精良細緻。雖不能比擬宮中,卻已是燕雲富貴之最。昔日唐太宗奮勇陣前,為流矢所中,拔而覆戰,更手殺數十人。臣不曾教陛下傷及髮膚,更不曾讓陛下衝鋒陷陣。”
“——臣功存社稷,未曾有負陛下,陛下何故造反?”
轟隆——!
話音未落,帳外猛然一陣狂風掠過,吹得帳幕獵獵作響,合香的煙氣被卷得七零八落,原本燻膩的香氣霎時便冷了。緊接著,沈重的雨點砸了下來,劈里啪啦的,密如急鼓。
造反?他乃大梁天子,造誰的反?!
天授帝臉色慘白,後背的冷汗浸透裡衣,被風一激,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盯著周玉臣,嘴唇幾次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一時間,帳中只剩雨聲,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而周玉臣不疾不徐又往前邁了一步,左手按上劍柄:
“臣已竭三軍之力,為陛下留得這間富貴安閒,若陛下仍不滿意……《道德經》有云,【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臣願為陛下再尋一卷《道德經》。”
天授帝喉頭一甜,幾乎要被這句話噎得背過氣去!周玉臣明知他醉心道學、自稱“道君皇帝”,卻偏偏用《道德經》來勸他知足!這不是貌恭實倨、無法無天,是什麼?!他應當大怒,應該拍案而起,質問誰給了她這潑天的膽子!
可看見周玉臣按劍的手,指節分明,紋絲不動。
那點剛湧上來的血性,便霎時煙消雲散。
過了好半晌,天授帝才勉強捏出個端莊沈穩的模樣來:“……這滄酒,混了玫瑰滷子的味道,滋味不好。”
“臣這就命人為陛下換酒。”
周玉臣從善如流地應下,又親自捧來燭臺,將那封血書遞到對方面前,語氣溫和:“此物不好,平白壞了陛下待臣的情誼。為防燕雲動盪、賊子作祟,還請陛下親手燒了此物。”
天授帝驚怒交加,目眥欲裂地盯著周玉臣,渾身顫抖不止。
這封血詔乃是他親筆所寫,寫的時候還頗有些破釜沈舟、不成功便成仁的意思。天授帝臥薪嚐膽,隱忍至今,才尋得這麼一個既能保全自身,又能將北伐大業、天下兵權重握於手的機會。
現在倒好,周玉臣竟讓他親手燒了!她明明可以自己毀了,卻非要他來動手……這跟拉出去屎又讓他吃回去有什麼區別?殺人誅心,莫過於此!
而周玉臣仍是一臉謙和笑意,口吻也仍是臣子的貌態:“陛下,皇后娘娘還在京中等著您呢。”
天授帝的顫抖漸漸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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