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眾人回營時,天色已經徹底陰沈下來。雷獸在雲層的深處翻滾、咆哮,電光乍赫。一聲轟響後,天空下起了滂沱大雨。
雨陣中,一隻只營帳在朦朧水霧的深處,看不真切。 而一層層的水幕後,是無盡的黑暗。
此時正值雨季,晝夜雨幕重重,把天地隔成一簾一幕。連焰焰之燈都被隔得模糊。四下裡靜悄悄的,唯聞雨聲。為了圍堵城池、追殺虜軍,周玉臣把大部分兵馬都調了出去。此時營壘裡剩下的,只有少量護軍、侍衛,且多為新兵與後勤人員,因此十分安靜。
周玉臣甫一入內,譚寶珠、聞人鶴便丟下手中的棋子,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大將軍。”
“繼續,不必管我。”周玉臣擺擺手,取下頭盔擱在桌上:“下完這一局再說也不遲。”
譚寶珠已經知道江平潮被罰的事,也知道周大將軍方才因為“酒水不好”,被天授帝當面申飭過,還把犒賞將士的酒肉糖點都搬出來了。這個當口,周玉臣心情多半不好。她心念一轉,連忙道:
“臣卻有一事要稟報。工匠營剛才來報,說未曾看見小江將軍的人影。這也有半個時辰了。總不可能這麼大個人,在軍營裡迷路了吧?朱太監,你方才是不是也沒見過他?”
朱麟頓時一愕,連忙搖頭。
聞人鶴則眼觀鼻,鼻觀口地垂著手,站在一旁不言語。
“領命不往,此乃軍中大忌!”譚寶珠向周玉臣拱了拱手,神情嚴肅,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大將軍這回須得罰他,還得重罰。”
周玉臣也怔住了,江平潮居然敢違命不從?
這麼深的雨夜,他去哪可能了?
不及細想,帳外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隨即被雨聲吞沒。
周玉臣驟然回頭,目光如電:“今日是何人巡夜?”
“大將軍!”帳簾猛地被掀開,滾良平渾身溼透,面色驚慌:“虜軍……虜軍突入營壘,請大將軍權且避讓!”
周玉臣當即起身,面色沈靜:“有多少人?”
“雨太大了,看不真切……至少數百人,都是精銳,已經殺穿了黔州軍的前哨。”
“江捷呢?還有崔昭,他們都去哪了?”
“在南面追殺潰兵,說是發現了外逃的虜廷貴族,現在還沒回來!”
周玉臣沒有再問,她抓起長劍,沒去管案上的頭盔。來不及了,以方才聽到的聲音推斷,虜人距離此地只有幾百步。她吹滅油燈,與聞人鶴、譚寶珠等人略一點頭,當即便衝出帳外。
雨迎面打來,幾乎目不能視。
忽明忽暗的光影中,一支虜軍正在左右廝殺,正向中軍大帳的方向突入。最前面的那個虜將,渾身血汙,長槍橫掃,直接把一名周家軍搠翻在地。
斯科特。
周玉臣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個人不該出現在這,他應該在嵩縣裡,和鷹咎稜一起等死。此番雨夜突圍,卻不逃——他是來殺自己的。
周玉臣握緊劍柄,面無表情:“滾良平,結陣!”
“是!”滾良平領著親兵倉促列陣,可不足一兩百人,甚至大部分都還在手忙腳亂地找兵器,身上甲冑都不全。而遠處兩翼的營帳,就跟死了一般安靜,似乎對中軍大帳的情況一無所知。
周玉臣第一次感覺到了久違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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