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默筷子頓了一下。那塊玉米在筷尖上晃了晃,又被他穩穩夾住。
母親沒注意,這會兒還在那兒順著旋律輕輕晃肩膀。她平時不聽這些,手機歌單裡是九十年代的老歌,鄧麗君、蔡琴,偶爾有幾首周華健。
這首不一樣,鋼琴單音一下下敲著,吉他的掃弦像風吹過草葉,旋律不炫技,編曲不花哨,每一句詞都老老實實擱在那兒,剛好擱到人心窩子裡。
尤默把碗端起來,遮住了半張臉。
手機在桌上震。尤用打進來的電話。
尤默接起來,那頭的聲音壓著笑意,默仔,你看了沒?朴樹的新歌,資料挺猛的啊。
尤默了一聲。
剛看了一眼,半個鐘頭,評論破萬了。尤用說,網路上都炸了,都在扒這個At E Way到底是誰。
有人因為前段時間發的利物浦動態,猜是個北歐老頭,有人說看歌詞風格像東歐的,還有個帖子專門分析語法習慣,結論是這人母語絕對不是英語。
母親剛好把碗收進廚房,路過聽見倆字,腳步頓了頓,隨口接話:什麼老外?這歌不是朴樹唱的嗎?
尤用在那頭笑得更明顯了:媽,這首歌的詞是那個 At E Way填的,外網全在猜他是誰,猜得五花八門的,最新版本是個隱居芬蘭的退休文學教授。
母親了一聲,把手裡的碗擱進水槽,回頭衝著手機方向說:不管哪國的,人家詞寫得好。你聽聽那一句我曾經跨過山和大海,不是真走過的人寫不出來。
尤默筷子停在半空。
母親這句話是隨口說的。她不知道這詞是誰寫的,不知道寫詞的人就坐在飯桌上、剛喝完她燉的那碗排骨玉米湯。她就是聽著順耳,真心覺得好。
他低頭扒了口飯,含含糊糊說了句:嗯,還行。
電話那頭的尤用憋著笑,沒接話。尤默沒察覺。他以為哥就是在逗他玩,母親就是隨口誇一句。
掛了電話,母親還在唸叨:這歌以後可以多放兩遍。比電視裡那些浮躁的音樂好聽。
2.24,週一。
開學第二週,全校像是被同一首歌炸了。
走廊裡有人哼,洗手間有人拿花灑當麥克風哼,廣播站午休連點了三遍《平凡之路》,播音員念稿子的聲音都帶著勁:應廣大同學要求,再放一遍朴樹的新歌,時隔多年,他回來了。
教室也一樣。前排女生把歌詞抄在便利貼上,貼得文具盒到處都是。
後排的幾個男生課間拿掃把當吉他,嘶吼啦——呀——,跑調跑得理直氣壯,被隔壁班吼了一嗓子,吼完繼續唱。
音樂課,老師還專門做了這首歌的解析。
陳老師先是把整首放完,關了音響後,指著黑板講:民謠的重點不在編曲多花,在詞真。你們聽這句,我曾經毀掉的一切,如今已成平凡,這就是舉重若輕。寫詞的人也很有東西。
他頓了頓,把音響又擰開,拉到間奏那段合成器。再聽這裡,朴樹故意的,把歌做舊。
你們現在聽的那些歌,高音轉音炫得天花亂墜,這首沒有,就是簡簡單單的。但事實是,越簡單,越難。
老陳把音響關了。教室安靜了兩秒。
朴樹這十年,你們知道多少?他掃了一圈底下,媒體寫他抑鬱,寫他江郎才盡,放屁。一個人在最紅的時候消失十年,不是誰都有這個勇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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