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知道了,先不動。”
林志遠把門閂輕輕放回原位,轉過身時還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融雪,嘴裡忍不住唸叨著:“首長,何政委,那梁守義這幾天在局裡裝得跟個沒事人似的,天天端著個掉瓷的舊茶缸到處溜達,可背地裡卻託人四處打聽咱們軍區當年的檔案移交記錄,擺明了是覺得匿名信丟出來就能把咱們攪得人仰馬翻。”
何長河坐在桌子邊上,指尖轉動著那支英雄牌鋼筆,聞言冷笑了一聲:“他那是老一套的政治投機把戲,以為把水攪渾了,自己就能躲在暗處看戲,殊不知如今上級機關講究的是實事求是,沒有真憑實據的誣告,到頭來全得落成迴旋鏢紮在他自己腦門上。”
沈衛光將大衣掛在門後的木釘上,神色沉穩得像一塊磐石,走過來拉開椅子坐下:“核查組昨天已經正式簽署了核驗結論,結論上寫得清清楚楚,當年認親手續齊全,地方證明與部隊檔案完全吻合,不僅駁回了匿名舉報的所有疑點,還專門加蓋了軍區政治部的紅章,現在該睡不著覺的不是咱們,而是那個自以為算無遺策的梁守義。”
“何叔叔,趙叔叔那邊今天是不是把材料送去省紀委了?”念念坐在小木凳上,手裡捧著趙明遠昨天剛送來的搪瓷茶缸,小聲問了一句。
“送去了,明遠辦事你還不放心嗎?”何長河眼中露出一絲笑意,語氣也變得格外輕鬆:“你趙叔叔不僅把梁守義私自調閱封存檔案的借閱條找了出來,還連帶著把他這幾年在地方物資調配上做手腳的底賬全給翻了個底朝天,據說省紀委的同志剛把材料拍在桌上,梁守義當場就癱在椅子上,連平日裡裝模作樣的架勢都輕鬆繃不住了,嘴裡一個勁兒唸叨著全是誤會。”
“這叫什麼來著?”林志遠嘿嘿一笑,撓著後腦勺接話道:“秦向陽那小子天天在大院裡喊的,叫什麼從從容容、遊刃有餘,結果輪到自己頭上,就是匆匆忙忙、連滾帶爬,我看梁守義這回是真拉完了。”
屋裡的幾個大人都被逗得笑了起來,炭火盆裡的木炭噼啪作響,驅散了門縫外透進來的寒意。
念念低頭抿了一口溫熱的紅棗茶,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把這個冬天的林林總總重新梳理了一遍。
從那場突如其來的匿名信風波,到接生婆馬春枝在核查組面前給出的詳盡口供,再到小年夜在大雪漫天中指揮羅建川與謝玉蘭接生下六斤二兩的林暖,還有外婆從河西村寄來的厚厚家信,以及前兩天小平安搖搖晃晃抓著一把乾淨的白雪塞進她棉衣口袋裡的軟糯笑臉。
這些看似瑣碎甚至兇險的經歷,非但沒有動搖她在軍區立下的根基,反而像是一塊塊嚴絲合縫的青磚,將她往後的道路鋪得越來越平整、越來越寬闊。
“何政委,既然核查組的公文已經歸檔,那接生婆馬春枝當年留下的那份原始問詢筆錄,現在是不是也能正式調出來了?”念念放下茶缸,仰起小臉看向何長河,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透著異於常人的冷靜。
何長河放下手中的鋼筆,收斂了面上的笑容,語氣嚴肅地確認道:“筆錄在政治部保密室存了一份底,趙明遠那邊按照正規程式也備份了一套,念念,你這孩子心思細,是不是又從那份筆錄裡看出什麼關竅了?”
“何叔叔,馬春枝當年的證詞,比咱們前年問她時詳細得多。”念念站起身,從書包裡掏出那個隨身攜帶的硬皮筆記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頁遞過去:“您看這裡,馬春枝這回不僅明確指認了王桂花端來的催產湯藥裡有一股子怪異的辛苦氣味,還特別提到了當年灶臺邊殘留的藥渣顏色偏黑紫,帶有細碎的絨毛狀根莖,甚至清楚地記得王桂花當時催促我母親喝藥時的神態極其慌張,這已經不是普通的疏忽或者偏方,而是具備了完整的作案動機與客觀行為鏈條。”
沈衛光原本正低頭給茶壺續水,聽見女兒條理分明的分析,倒水的動作微微一頓,滾燙的水汽蒸騰在他硬朗的面容上,久久沒有散去。
何長河仔細看著筆記本上端正秀氣的字跡,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當年地方辦案粗糙,許多細節都被王桂花一句‘鄉下土方保胎’給糊弄過去了,如今馬春枝這份按了手印的詳細證詞,經過軍區核查組的交叉比對與現場複核,在法理層面上已經具備了極其重要的訴訟價值,只要時機成熟,完全可以作為推翻當年意外難產定性的關鍵鐵證。”
“所以我才想請趙叔叔幫忙,把這份原始記錄以合規的名義獨立立卷。”念念轉頭看向沈衛光,語氣輕緩卻極其篤定:“不僅公家的大檔案裡要留痕,咱們自己手裡也得有一份不可磨滅的底稿,不能給任何人銷燬或者塗改的機會。”
“這事我和明遠通氣過了,他今天下午就會把蓋著騎縫章的複製件送過來。”沈衛光放好茶壺,走到念念身旁,大手輕輕落在女兒毛茸茸的棉帽上:“念念,你年紀還小,不用把每一步都算得這麼苦。”
“爸爸,我不苦。”念念仰起臉笑了笑,眉眼彎彎地反駁道:“真話是為了把事情做對,留著證據是為了讓公道早點來,如果什麼都不做,任由壞人把痕跡抹平,那才叫真的受罪。”
林志遠站在旁邊,看著才七歲大的念念把如此複雜的舊案梳理得滴水不漏,忍不住砸了咂嘴感嘆:“首長,咱們念念這腦子,我看軍區參謀部的參謀們綁在一起都不一定趕得上,每回別人想在背後使絆子,她總能提前把籬笆扎得死死的,這叫什麼有格調,簡直是降維打擊。”
“就你會貧嘴,趕緊回去幫秀英洗尿布去,小暖這兩天胃口好,你這個當爹的別整天在外頭晃悠。”沈衛光瞥了他一眼,林志遠立刻敬了個禮,咧著嘴樂呵呵地推門小跑著走了。
等何長河也收好檔案起身告辭離開後,屋裡頓時安靜了下來。
桌上的煤油燈芯輕輕爆出一個小火星,昏黃溫暖的燈光將父女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映在整潔的白灰牆面上。
念念從抽屜裡拿出自己的小木箱,小心翼翼地掀開鎖釦,將下午趙明遠悄悄送來的那份蓋著紅章的核查結論書與接生婆證詞副本整齊地壓在最底層,上面覆蓋著母親留下的舊繡帕和那枚刻著“衛”字的舊銅錢。
沈衛光就靠在門邊靜靜地看著她,眼神深邃而溫和,沒有出聲打擾,也沒有走近催促,直到念念將小木箱的黃銅小鎖“咔噠”一聲扣緊,他才緩緩邁開步子走上前。
“念念。”沈衛光的聲音在安靜的裡屋裡顯得格外低沉。
念念轉過身,小手還按在小木箱微涼的銅把手上,眨了眨眼睛:“爸爸,怎麼了?”
沈衛光半蹲下身子,目光與女兒平視,右手大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左手腕上的舊疤痕,眼神里既有一名百戰老兵的剛毅,更帶著一個父親深沉的愧疚與決斷:“這份材料,還有曉禾當年的事,你一直一個人在心裡盤算,爸爸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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