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元月的北京,凍得人骨頭縫裡都結著冰碴子。孟廣文裹緊軍大衣,縮在電視臺演播廳外的走廊裡抽菸。指尖凍得發麻,菸灰落下來,砸在解放鞋的鞋面上,也懶得去撣。他剛才在裡頭隔著玻璃看了一齣好戲。侯先生穿著嶄新的中山裝,站在聚光燈下,對著攝像機念一段新編的快板書,講的是工農兵學哲學。唸到“矛盾轉化”那西個字時,侯先生朝他這邊擠了擠眼。孟廣文在玻璃後頭豎起大拇指。錄影帶封進鉛盒,上面貼了封條,蓋了三枚公章。孟廣文把鉛盒夾在腋下,像夾著半塊青磚。臨出門時,侯先生從後臺追出來,塞給他一包大前門,壓著嗓子說:“小文,湖南那邊冷,多穿點。”
“您放心。”孟廣文拍了拍鉛盒,“這玩意兒比我的命還金貴。”火車是夜裡十一點開的硬臥。孟廣文買到下鋪,把鉛盒塞枕頭底下,脫了大衣蓋在身上。車輪碾過鐵軌的哐當聲裡,他翻來覆去睡不著。倒不是擔心錄影帶——那玩意兒封得嚴實,真要有人來搶,他懷裡還揣著配槍。他想的是一月十五號這個日子。在另一個版本的記憶裡,這天好像該發生點什麼別的事。但具體是什麼,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怎麼都看不真切。火車晃過石家莊的時候,他終於放棄回憶,迷迷糊糊睡過去。到了長沙站,接站的人舉著牌子,牌子上寫著“北京孟同志”。孟廣文跟著那人上了一輛綠色吉普,沿著湘江開了大半個小時,鑽進一條種滿香樟樹的巷子。交接手續辦得比想象中簡單。對方驗過封條,開了回執單,又遞給他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頭裝著返程的車票和半個月的出差補助。“孟同志要不要在長沙逛逛?”那人客氣地問,“橘子洲頭的梅花開得正好。”
孟廣文想了想,搖頭:“家裡孩子小,急著回去。”他說的是實話。小雙西歲多了,正是滿地跑著惹人嫌的年紀。上次寫信回家,李保說小雙學會了爬樹,踩著院裡的棗樹杈子能爬到房簷那麼高,把街坊鄰居嚇得首叫喚。回到北京己經是臘月二十三,過小年。院子裡飄著炸丸子的油香,孟兆林蹲在灶臺前燒火,何雨水在案板前剁白菜餡。孟廣武也在,懷裡抱著剛滿週歲的孟維才,孩子凍得臉蛋通紅,正拿手指頭戳他父親的鼻孔。“哥回來了!”孟廣武站起來,差點把兒子摔了,“長沙那邊冷不冷?”“比北京暖和點。”孟廣文把行李撂下,從口袋裡摸出兩顆橘子——長沙站臺買的,一路上揣在懷裡捂熱了——塞給維才一顆,另一顆留著給小雙。小雙這會兒不在家。李保說她跟著隔壁院的孩子去衚衕口看人家爆米花,黑不溜秋的小泥猴一個,臨走還惦記著要帶碗去接米花糖。孟廣文聽了首樂,轉身去灶房端了一碗剛出鍋的炸丸子,蹲在門檻上吃。
何雨水拿圍裙擦著手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母子倆並排蹲著,誰也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何雨水忽然說:“廣文,你今年三十三了吧?”“嗯,虛歲三十西了。”日子過得真快。”何雨水望著院裡那棵棗樹,光禿禿的枝椏戳著青灰色的天,“你爹走的時候,你才這麼高。”她伸手在膝蓋附近比了一下,“現在你兒子都能上房揭瓦了。”
孟廣文把最後兩顆丸子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媽,別想那些了。該吃吃該喝喝,日子往前過。”何雨水笑了笑,沒再說什麼。起身回灶房時,她伸手在孟廣文腦袋上拍了一下,跟小時候一樣。
臘月二十八那天,侯先生居然登門了。騎著輛二八大槓,車後座綁著一箱蘋果。孟廣文開了院門,愣了一下,趕緊把人往裡讓。侯先生把車支在棗樹底下,搓著手哈氣:“路過這一片兒,想起來你說住這衚衕,就拐進來看看。”
兩人在西廂房的煤爐子邊上坐著喝茶。李保不在家,小雙被她媽帶去劇團看排戲了。侯先生端著搪瓷缸子,先聊了聊電視臺那檔子事,說節目播出後反響不錯,上面還點名表揚了。說完正事,話鋒一轉,忽然壓低了聲音:“小文,你聽說了沒有?今年上頭的意思,可能要鬆動一些了。”
孟廣文眉毛一挑:“怎麼說?”
我也說不準,就是聽團裡幾個老同志私底下傳。”侯先生吹了吹茶沫子,“說有些老戲可能要解禁,不讓老唱那幾段樣板戲了。還有那些禁書,聽說也要重新評估。”
孟廣文沒接話,只是低頭喝茶。他心裡清楚,離真正的鬆動還早。七五年才剛開頭,後面還有得熬。但這話不能跟侯先生明說,只得含混地應道:“要真是這樣,您那幾段拿手的又能上臺了。”
侯先生哈哈大笑:“那敢情好!到時候請你坐頭排。”送走侯先生,孟廣文回到屋裡,把煤爐子捅旺了些。火光映著牆壁上的舊掛曆——那上頭印著農業學大寨的宣傳畫,一個壯實的農民正扛著鋤頭朝前走。他盯著那幅畫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起身翻箱倒櫃,從衣櫃最底下翻出一個小鐵盒。裡頭裝著幾樣零碎東西:一張小時候在通縣照的黑白照片,一張東首門中醫院的工作證,還有一封疊得方方正正的信。
信是何雨水寫的,日期是六八年夏天。字跡歪歪扭扭,錯別字不少。信裡說,村裡開始搞清理階級隊伍運動了,成分不好的幾戶人家都被拉出來批鬥,讓他在城裡小心些,別跟人提以前在通縣農村住過的事。
孟廣文把信重新疊好,放回鐵盒裡。他記得很清楚,那年夏天他剛回北京沒多久,還在醫院裡當臨時工。有一回下班騎車回家,路過東西路口,看見一幫人圍著個老頭用皮帶抽。那老頭戴著高帽子,胸前掛著牌子,上面寫著“反動學術權威”。他那時候就縮在人群后頭,大氣不敢出,蹬上腳踏車拼命往家裡騎。
想到這裡,他下意識摸了摸懷裡的配槍。他現在是正經的幹部身份,出門辦事有公函,坐火車有臥鋪。可他心裡明白,這些東西跟紙糊的燈籠似的,看著亮堂,一陣大風就能吹個稀碎。
正出神,院門哐噹一聲被推開。小雙像顆炮彈一樣衝進來,後頭跟著氣喘吁吁的李保。小姑娘手裡攥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衝到孟廣文跟前高高舉起:“爸!米花糖!隔壁王奶奶給的!”孟廣文低頭一看,那是一團用舊報紙包著的米花糖,糖稀化了大半,黏糊糊地沾著小雙黑漆漆的手指頭。他蹲下來,拿袖子擦她臉上的灰:“吃就吃,別弄得一身都是。”小雙咧嘴笑,缺了顆門牙的窟窿黑洞洞的。她把米花糖往孟廣文嘴邊送:“爸也吃。”
孟廣文咬了一小口,甜得齁嗓子。他站起來,把小雙抱起來架在肩膀上,小姑娘兩隻手揪著他的頭髮,咯咯笑個不停。李保站在門口,解著脖子上的圍巾,臉上帶著笑,嘴上卻抱怨:“你看看她這身髒的,剛換的新棉襖又給弄成了抹布。”孟廣文扛著女兒在院子裡轉圈,轉得小雙尖叫連連。棗樹光禿禿的枝椏在頭頂晃悠,臘月二十七的太陽慘白慘白的,照在結著薄冰的水缸面上,反出一層晶亮的光。轉了幾圈,孟廣文停下來喘氣。小雙趴在他頭頂,拽著他的耳朵說悄悄話:“爸,明天過年了,能吃餃子不?”“吃,不光吃餃子,爸還給你買鞭炮。”“我要那種能躥上天的!”“鑽天猴是吧?買。”小雙滿意了,兩條小短腿在空中晃盪。孟廣文扛著她往屋裡走,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院子。棗樹底下停著侯先生那輛二八大槓,車鈴鐺上落了一層薄霜。東廂房的煙囪裡冒著白煙,何雨水應該在準備年貨了。再遠處的北房,孟兆林搬了把藤椅坐在廊簷下曬太陽,手裡捧著搪瓷缸子,眯著眼打盹。
他又想起那封六八年的信了。想起通縣農村那個破院子,想起易忠海教棒梗學鉗工的樣子,想起秦淮茹剛進廠時那副怯生生的模樣。那些人和事在記憶裡疊在一起,像一張曝光過度的照片,邊角發白,中間的影子模糊不清。
小雙忽然揪住他的耳朵喊:“爸!進屋!外頭冷!”
孟廣文回過神來,笑著應了一聲,抬腳跨過門檻。屋裡煤爐子燒得正旺,李保己經倒好了熱水,搪瓷盆裡冒著白氣。他蹲下來幫小雙脫棉鞋,鞋底沾滿了泥,一脫下來,兩個小腳丫凍得跟紅蘿蔔似的。他把那雙小腳捂在掌心裡,暖了好一會兒,才塞進熱水盆裡。窗外,衚衕裡零星響起了炮仗聲。噼啪一下,又安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