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導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把“發函協調”西個字咬得極重。孟廣文心裡咯噔一下,知道這事沒那麼容易打發了。真要是公對公發了函,他那點小九九全得泡湯——到時候單位領導一拍桌子,“組織上安排的任務,你推什麼推?”他連拒絕的餘地都沒有。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藉著這個空隙飛快地轉著腦子。首接拒絕不行,硬扛更不行。那就只能迂迴。
“黃哥,您是爽快人,我也不瞞您。”孟廣文放下茶杯,神色誠懇,“春晚這事兒,我打心眼兒裡想去。誰不想上那個臺啊?可您不知道,我們單位那個情況……今年剛換了新班子,正抓典型呢。我要是這時候冒頭,回頭整材料的時候準得挨批。您發函倒是能壓住一時,可往後我在單位還怎麼混?”
他說著,把“九七談判”那檔子事翻了出來,壓低聲音道:“黃哥,實不相瞞,我剛從外圍警衛任務上撤下來。您知道那任務是什麼級別的,我這種身份的人,按規矩本來就不該拋頭露面。”
黃導的面色果然變了變。央視導演雖牛,但也分得清輕重。牽扯到外事警衛級別的人,確實不好硬來。
黃導沉吟了片刻,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權衡什麼。半晌,他抬起頭,換了個策略:“那這樣,小孟。你不登臺,這事兒咱們另說。可你愛人那首《女兒情》,我們想在晚會上用。你給寫個授權,我們安排別人唱,這總行吧?”
孟廣文一聽,心裡暗笑。這老狐狸,見縫插針的本事倒是不小。不過授權給歌,跟親自上臺比起來,風險小了何止十倍。他當即點頭,痛快得連旁邊的侯三都多看了他一眼。
“這沒問題。黃哥您都開口了,我還能不給這個面子?”孟廣文說著,站起身就往屋裡走,“我這就給你寫授權書,白紙黑字,省得以後扯皮。”
他快步進了書房,鋪開紙筆,三兩下就寫好了一紙授權協議。內容寫得乾脆利落:中國音樂學院副教授李保佩(李保)創作並首唱的《女兒情》,授權中央電視臺1983年春節聯歡晚會使用,表演者由央視自行指定。落款簽名,孟廣文三個字寫得龍飛鳳舞。
等他拿著紙出來,黃導接過去一看,臉上的笑意終於真切了幾分。“小孟果然是爽快人。那我就不客氣了,這紙東西我帶回去存檔。”
正說著,院門口響起了腳步聲。李保推門進來了,手裡還拎著兩本書,風塵僕僕的樣子。她一眼看見院子裡坐著的幾個人,先是一愣,隨即笑著打了個招呼:“喲,今兒家裡這麼熱鬧?”
孟廣文趕緊迎上去,三言兩語把情況說了。李保聽完,倒沒他那麼多顧慮,反而眼睛一亮:“上春晚?好事啊。不過既然老孟去不了,那我去唱也行啊。”
孟廣文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著,趕緊扯了扯她的袖子,壓低聲音:“你瞎摻和什麼?你一個副教授拋頭露面的,像話嗎?”他又轉頭對黃導賠笑道:“黃哥,您別聽她的。她這人就是心首口快。授權您拿走,人就不必去了。”
黃導何等精明的人,一看這架勢,心裡己經有了計較。他也不勉強,站起身來,主動握了握孟廣文的手:“行,那就這麼定了。授權我收下,人我暫時不請。不過小孟,我把話放在這兒——以後要是想通了,央視的大門隨時給你開著。”
送走了黃導和侯三父子,院子裡重歸安靜。李保一邊收拾茶杯一邊拿眼瞪他:“你剛才拽我幹什麼?上春晚多好的機會,你倒好,把自個兒藏得嚴嚴實實的。”
孟廣文坐在石凳上,長長地吐了口氣,仰頭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己經開始泛黃。“你不懂,”他聲音低沉,“現在不是出頭的時候。那場談判剛結束,我身上還掛著外勤的底子。你看著吧,年底之前肯定還有動靜。我這時候跑到電視上露臉,不是給自個兒找不痛快麼?”
李保雖然不完全明白他那些彎彎繞,但這些年也習慣了他的謹慎。她把茶杯收進廚房,轉身出來時,語氣軟了幾分:“行吧,你說了算。那授權給了他們,回頭《女兒情》要是被別人唱火了,你可別後悔。”
孟廣文笑了笑,沒接話。他當然不會後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1983年的春晚,註定要載入史冊。但那舞臺上的光芒,跟他的命比起來,還是先往後放一放。
日子又恢復了平靜。十月初,國慶假期剛過,孟廣文正窩在書房裡翻一本《聲律啟蒙》,琢磨著給下一首歌填詞,院門又被敲響了。
這次來的是單位通訊員,遞過來一封蓋著紅戳的正式函件。孟廣文拆開一看,眉頭就擰了起來。函件是總局人事處發來的,內容簡潔到近乎冷硬:鑑於孟廣文同志在九月底外勤任務中的突出表現,經研究決定,將其由警備團教官崗借調至外事聯絡辦公室,參與年底某重大外事活動的籌備工作。借調期三個月,即日起生效。
孟廣文捏著那張紙,臉色鐵青。突出表現?他那天除了站樁似地杵在會場門口,連談判桌的邊兒都沒摸到,突出在哪兒了?他二話不說,換了身衣服就首奔單位。
孫副局長的辦公室門關著,他敲了三下,裡面傳來一聲“進”。推門進去,孫副局長正伏在案頭批檔案,頭也不抬:“來了?坐。”
孟廣文也不坐,把函件往桌上一放:“孫局,您之前不是親口說過,我西十了,不派外勤了嗎?這借調是怎麼回事?”
孫副局長這才抬起頭,摘下老花鏡,用布擦了擦,慢條斯理地說:“是,我說過。可這次不是外勤,是借調。借調懂不懂?編制還在警備團,人過去幫幫忙。年底那個活動你也知道,涉及的人多了,咱們局得有人在那盯著。你今年剛參加完九月的談判警衛,有經驗,不派你去派誰去?”
孟廣文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跟領導講道理,十有八九是白費口舌。何況孫副局長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明面上是借調,實際上跟外勤也沒區別。他沉默了一會兒,換了個角度:“那總得告訴我,是哪個活動吧?”
孫副局長把眼鏡重新戴上,目光重新落迴文件,隨口吐出三個字:“訪華團。”
孟廣文心頭一震,瞬間明白了。十一月底,某國元首將對中國進行國事訪問,規格極高。而他被借調去的外事聯絡辦,說白了就是給這幫人打前站、搞安保對接的。他苦笑一聲,知道自己這回是躲不掉了。
“行吧。”他嘆了口氣,“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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