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冮情》第117章 春夜相逢,一腔心事對山說(1)

作者:錦繡元貞·29天前

漫長的動盪歲月落幕之後,教育行業慢慢掙脫了往日層層束縛。舉國上下緊跟中央部署,恪守先輩定下的發展道路與指引,一心為祖國建設培育棟樑人才。鄧小平同志著手整頓教育亂象,召開全國教育科學工作會議,正式敲定恢復高考招生的重大決策。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一日,中斷許久的全國高考制度,終於重新恢復。

錦江河畔的錦江村,全村百姓都沐浴在新時代的春光之中。村裡祠堂忽然掀起一股人人讀書求學的熱潮。每一個清晨,學堂裡都會飄出朗朗讀書聲,清亮悅耳,一字一句,都藏著山裡孩童對書本知識、對未來生活滾燙熱烈的嚮往。

從前常年冷清寂靜的校舍,轉瞬之間變得人聲鼎沸、熱鬧非凡。每到夜幕降臨,三間簡陋樸素的中學教室之內,昏黃燈火徹夜長明,少年少女齊聚一堂,爭分奪秒埋頭刷題苦讀,拼命彌補荒廢多年的求學時光。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無數人被擱置半生的青春,終於迎來生根復甦、破土新生的機遇。所有人都甘願為心中理想奮力拼搏,撫平過往歲月留下的滿身傷痕與遺憾。

春雨消融殘冬寒意,世間萬物皆在春風裡甦醒。張志雲聽聞高考恢復的訊息,心底繁花瞬間盛放,忍不住低聲歡喜自語:“太好了,我也要報名參加高考。”

他抑制不住內心激動,來回奔走、雀躍歡呼,滿心的歡喜難以用言語訴說,渾身上下每一寸筋骨都舒展開來,只覺揚眉吐氣,渾身暢快。

張志雲心中揣著滿溢的憧憬,腳步輕快地趕到大隊部,想要開具參加高考所需的政審證明。他緊張地將兩隻手掌緊緊交握在一起,指尖不自覺反覆摩挲,嘴裡低聲不停喃喃祈禱,滿心期盼能得償所願:

“天靈靈,地靈靈,各路神明快快顯靈,保佑我今年順利考上大學,圓我讀書深造的心願。”

負責辦事的孟學成聽完他的訴求,當即面色一沉,滿腔火氣直衝頭頂,毫不留情地厲聲嘲諷起來:

“還想開政審證明去考大學?簡直是痴人說夢,癩蛤蟆還妄想吃上天上的天鵝肉,根本不切實際!”

張志雲心底一陣委屈湧上,眉頭緊緊皺起,忍不住出聲質問對方:“不過是從前一點陳年舊事罷了,憑什麼單單卡著不給我開具證明?我安分守己在家日夜溫習,一心備考高考,連這樣的機會都不能擁有嗎?”

這番辯駁像是一盆刺骨冰水,直直從頭澆到張志雲腳底,瞬間澆滅了他心中所有期待。往日里溫和斯文、待人謙和的臉龐驟然扭曲,眼底蓄滿壓抑的怒火,往日溫潤柔和的模樣蕩然無存,如同素來溫順的家貓被逼到絕境,猛地露出了藏起的尖利獠牙。

孟學成見他敢出言反駁,當即勃然大怒,整張麵皮漲得通紅滾燙,胸中怒火好似火星落在裝滿汽油的木桶之上,轟然一下徹底炸開,語氣也愈發刻薄兇狠:

“不要再講那些沒用的廢話,趕緊從我這裡滾出去!你也不低頭撒泡鏡子照一照自己,如今是什麼處境,還敢痴心妄想。”

張志雲再無半分爭辯的力氣,滿心頹喪與絕望,失魂落魄地一步一步挪回自家小院。這個原本對未來生活懷揣滾燙熱忱、滿心期盼光明前路的青年,再一次被殘酷無情的命運狠狠推下絕望的懸崖。

他獨自呆坐在屋中,整個人茫然恍惚,腦海裡一片空白,甚至分不清自己日復一日奔波活著的意義,不清楚自己究竟為何而活、又為何艱難喘息。人心中滿懷歡喜期盼之時,哪怕只是一呼一吸都輕鬆舒展,周身皆是自在;可一旦墜入無邊絕望,每一次呼吸都沉重萬分,胸口如同死死壓著千斤巨石,悶得人喘不過氣。

李氏娘並不知曉當年舊事留下的阻礙,一心心疼鬱鬱寡歡的兒子,只能放低身段,一路小跑趕到孟學成家中,耐著性子低聲求情,句句都在說好話:

“他姑父,不管過往有多少隔閡矛盾,志雲終歸是你妻子孃家的侄兒,和你也是沾親帶故的表親。看在兩家多年的親戚份上,還有老一輩祖輩的臉面之上,還請你高抬貴手,通融一次,給他開具一張政審證明,讓他去考場試一試。就算最後沒能考上大學,他心裡也絕不會生出半句怨言,更不會記恨於你。”

孟學成聞言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言語間滿是無能為力:“這件事根本沒有通融的餘地。他去年誤用藥物留下的記錄汙點,是一輩子都無法抹去的阻礙。就算我私自給他蓋上印章,上交到公社稽核時也一定會被駁回,一點作用都起不到。你這般苦苦替他求情,到頭來只會連累我,平白斷送我自己的前程。”

孟學成氣得雙目圓睜,兩道粗眉緊緊擰在一起,胸腔隨著粗重急促的呼吸大幅度上下起伏,胸中積壓的怒火幾乎要衝破胸膛。

“一切禍根全在張招娣那個女人身上,是她連累得我們舒家滿門顏面盡失,把一家人的名聲徹底毀了!”舒氏雙手抱著自己的腦袋,肩頭不住地顫抖,壓抑不住地失聲痛哭,哭聲悽切又悲涼。

“別哭了,這般嚎哭像屋裡出了喪事一般,要哭也去屋外哭,別在屋子裡面擾得人心煩。”孟學成鬍鬚根根豎起,兩片厚實的嘴唇被怒氣抿成了紫黑色,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說完便扛起兩隻長長的扁擔,大步踏出了家門。

一旁的李氏娘看著舒氏哭得這般肝腸寸斷,心頭也跟著酸澀難受,一滴滴淚珠順著臉頰簌簌滑落。她轉頭看向身旁的兒子,低聲同他念叨,說他姑父為人刻板強硬、分毫不肯通融,手中握著大隊裡不小的權力,平日裡行事蠻橫霸道,就算是自家有血緣的親戚,也半點情面都不肯留。說罷,她滿心沮喪地開口:

“義氣老,先別灰心,我再去一趟,好好求求你姑父,懇求他通融一回,給你開出那張參加高考要用的證明。”李氏眉宇間滿是煩悶,依舊不死心地勸說著張志雲。

張志雲輕輕搖了搖頭,心底填滿了無處排解的無助與無力,整個人輕飄飄的,如同秋風裡無根飄散的炊煙,半點著落都沒有,低聲回覆:“娘,就算您再上門去苦苦哀求,也不會有半點用處的。”

“我的兒,看你如今這般消沉模樣,難道這輩子,就只能困在田地間,做一輩子農民了嗎……”李氏娘心中湧上一陣空蕩蕩的憂愁,紛亂的心緒好似狂風捲起的漫天塵土,堵在心口,滿是揪緊的傷感。

張志雲怔怔地抬眼望向母親,一雙眼眸黯淡無光,沒有半分神采,緩緩開口:“做農民也並非是什麼難堪的事,天底下千千萬萬的百姓都紮根土地務農,難道務農就不能安穩過日子、吃飽飯嗎?”

“可眼下分明擺著一次難得的翻身機會,若是白白錯過,實在太過可惜了……”李氏娘身子微微哆嗦著站起身,心底好似翻湧著層層疊疊的波浪,萬般難過與不甘纏在心頭,輕聲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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