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扭打在一起,誰也不肯退讓。方玉英身強力壯、又年輕氣盛,還懂些拳腳,直把老太太打得滿身是傷,鮮血淋漓。
周圍的女人們都圍了上來,一邊勸阻一邊叫嚷。張招娣也擠在人群裡用力拉扯,急得直掉眼淚。
屋外看守聽見裡面傳來激烈的吵鬧聲,立刻吹響了哨子,幾名公安警察聞聲快步趕來,費了不少力氣,才終於將扭打在一處的兩個人強行拉開。
劉文英扯下幾縷被硬生生拽落下來的灰白頭髮,她抬手輕輕捂住臉上被抓出來的道道血痕,身子微微顫抖,哽咽著哭個不停。
方玉英整理了一下被撕得破爛的袖口,隨後被公安人員帶走,關進了禁閉室。
劉文英則被帶到了辦公室,臉上一道道抓痕被塗上了紫藥水,處理完傷口之後,她才被送回了房間。一旁的女人們看見她這般狼狽不堪的模樣,忍不住發出一陣陣低低的鬨笑。孩子的哭鬧聲、大人們刺耳的鬨笑聲混雜在一起,就像悽婉的嗚咽。她們笑得渾身發顫,紛紛把臉貼在鐵柵欄上,滿心盼著能再瞧出新的熱鬧來。
張招娣端來一杯溫熱的水遞到劉文英面前。劉文英連忙接過,連聲說道:“謝謝你,謝謝你。”說完,她便伏在鋪板上,低頭開始寫材料。她說自己無兒無女,就算死在這監獄裡,也心甘情願。
“看來,我們生來就是這般苦命。為了真理,為了申冤,為了討回公道,我們只能在這裡熬日子。這麼一把年紀,終究也逃不過劫難。”一位為兒子上訪的老太太低聲嘆道。
旁人這時才知曉,她唯一的兒子,當年因為參加紅衛兵,被奪去了年輕的性命。
老太太佝僂著身子,費力地緩緩站起身來,飽經滄桑的臉上爬滿了深深淺淺的皺紋。她望向劉文英,帶著苦澀的笑意輕聲安慰。
“老姐姐,我們只要還活一天,就要往北京上訪一天,只要還有一口氣,就千萬不能放棄。”
“你說得對。坐牢,政府還管我們飯吃,我們也就不用去沿街乞討了。”
老太太滿是皺紋的臉笑成了一朵菊花,雖說她的雙眼早已渾濁,可只要想起年輕時那些美好的回憶,瘦弱的身軀裡,就依舊充盈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
“遣送跟坐牢不一樣,收容我們,是要把我們送回家,說不定還有解決問題的希望。”
張招娣淺淺地笑了笑,順勢把兒子的雙腿輕輕夾在自己兩腿之間,指尖輕柔靈活,在孩子的頭頂慢慢輕撫著,想要驅散他一路奔波的不安。
“我已經被遣送五六次了,可地方上始終不肯給我解決問題。其實我的要求並不高,只要政府給我平反,恢復我的名譽就行,可該為我作證的人早就不在了。”劉文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目光落在張招娣身上,“還是小張你好,還有盼頭,心裡還存著希望。”
張招娣望著她那張面黃肌瘦、佈滿倦容的臉,低聲開口說道:“我和我兒子的日子,又何嘗不是步步難熬呢。”
她們在這間收容所裡度過了十四天,沒過多久,又接到通知,要被轉送到下一處,也就是火車站的收容所。
列車轟隆著駛過寬闊的長江大橋,抵達江城火車站。此時此刻,正是家家戶戶圍坐團圓的大年三十。
車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天地,細碎的雪花漫無目的地在空中飛舞,一落在溫熱的地面,便立刻消融,可漂泊之人藏在心底那一份對家鄉的牽掛,卻始終不曾消散半分。
她們踏上落滿薄雪的站臺,匆匆瞥了一眼“江城火車站”的站牌,便聽從工作人員的安排,從右側車門下了車。
警車很快拉響了尖銳的警笛,載著一行人,朝著市郊的收容所駛去。
江城這處收容所和別處都不相同,收容所與避難所合建在了一處。高高的圍牆頂端架著一圈細密的電網,兩扇厚重的鐵門,遠遠望去,便透著一股壓抑、令人惶恐的氣息。就在這時,鐵柵欄邊傳來一陣撕心裂肺、令人揪心的痛哭聲。這也並不奇怪,今日正是除夕,每一個遠離故土的人,心底都會翻湧起濃烈的思鄉之情。鐵門緩緩向內拉開,所有被收容的人員,都被催促著走了進去。
這個收容所裡雖說人員繁雜,可條件比起監獄要好上許多,院內環境也更為整潔,空氣也清新不少。院子裡立著六棟二至三層的樓房,一樓專門用來安置從各地趕來的上訪難民,人員按照男女分割槽安置,女性住在院落南側,男性住在西北兩側。院落的正中間留出了操場與籃球場,左側是分開的男女廁所,右側則是食堂和洗澡間。院裡還設有兩間探望室,是用鋼條焊接成鐵架的平頂小屋,屋子四周的牆壁全都拉滿了鐵絲網,用來防止前來探望的人私下接觸。其中一間探望室閒置著,屋內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雜物。
男女收容區裡設有三間大房,專門用來收留沒有身份證明的人。而避難所的住宿安排在樓上,待遇要好上不少,住在那裡的大多是婦女,兩人同住一間,運氣好的甚至能夠分到單人房間。
張招娣一行人剛踏進院內,便驚動了收容所裡所有的人。大家紛紛踮起腳尖,伸長了脖頸,都想多看幾眼新來的人。
“張招娣,你去4號房。”一名女負責人站在走廊之中,伸手指向4號房間,出聲吩咐道。
4號房裡已經住著三名女子,此刻都抬起頭,帶著好奇的目光打量著新來的張招娣。她們三人,也都是昨天才剛剛被收進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