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招娣見小鐵匠臉色難看,心裡過意不去,連忙快步追上前去,臉上帶著幾分懇切的笑意,柔聲勸解。
“別生氣了,田田性子犟,你是男子漢大丈夫,寬宏大量,別跟她一個姑娘家計較。”
“她看不上我,呵,我還看不上她呢。她有什麼了不起,莫就是當了個民辦老師嗎,還真飄上天了。憑我家裡條件,隨便都能找個比她好十倍的姑娘。”
他臉色越來越難看,胸口憋著一股怒火,眼底的火氣直往外冒,兩邊鬢角的青筋都突突地跳動著。
寬順老漢聽說了這件事,立刻放下了手裡還沒有做完的農活,急急忙忙趕了過來,臉上帶著幾分怒氣,語氣也格外嚴厲地開口。
“田田,當個老師就覺得自己了不起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麼模樣。人家能看上你,是你祖上八百年修來的福氣,真不知道你有什麼好驕傲的。”
“爹,您別生氣。您的好意我心領了,我知道是為我好。可相處這一兩年,我們性子根本合不來,強扭的瓜不甜,我是真不喜歡他。”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這件事沒過多久就傳遍了整個村子。村裡不少人都在私下議論,都說張田彩是個傻姑娘,放著條件不錯的好人家不肯嫁,執意要提出退婚。
鄰居高氏遇見寬順,便半開玩笑地說道。“寬大哥,田田性子這麼倔,乾脆把她嫁給你家義氣得得了,你當爹又當岳父,親上加親。”
“可別拿這事說笑,怎麼能讓他倆成婚呢。”張寬順苦笑著輕輕搖了搖頭。
“他倆沒有血緣關係,我可以作證。”段氏在一旁笑呵呵地接過話頭。
“你只看見李氏把田田撿回來,可旁人都說她是孽種,哪有妹妹比姐姐年紀還大的道理。”張寬順連連搖頭,並不認同這個說法。
“滿滿,我是好心。我孃家就有先例,我堂姐抱養了一條養女,最後還嫁給了自家兒子,莫怕,你可以去問問。”段氏依舊笑眯眯地耐心勸道。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言者無意,聽者有心。
夕陽一點一點向著群山沉落下去,那些塵封已久的往事,也跟著慢慢浮上了眾人的心頭。
一九六一年,正是國家困難時期,老百姓的日子過得水深火熱。李氏撿回張田彩後,便一直把她背在身上,辛辛苦苦地拉扯長大。後來李氏被人趕走,只能揹著年幼的張田彩,像流浪的叫花子一般,在方圓幾十裡的地方顛沛流離,一路討水討飯,艱難度日。
張田彩小的時候,常常睜著一雙懵懂的眼睛,盯著李氏胸前脹鼓鼓的地方,她還以為那是奶水,眼裡滿是孩童的飢餓與渴望。她直到三歲才學會走路,那時候張老漢一直暗自擔心,怕她是個痴傻的孩子,一輩子落下殘疾。好在後來她身體還算健康,只是落下了一點頭微微偏著的小毛病。
那份壓在養母心頭難言的苦楚,如同被長久丟棄在冷清的廢巷裡,無人知曉。儘管村裡的人都叫她偏老殼,儘管她從小到大,身上穿的都是撿來的哥哥姐姐穿過的舊衣服,可她那雙烏黑透亮的眼睛,卻格外清澈又明亮,偏黑的皮膚裡,透著一股爽朗豪氣。
生在這個特殊的家庭裡,她的上面還有哥哥和姐姐,作為家中最小的女兒,她心裡自有做人的底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絕不寬恕。沒事的時候她絕不主動惹事,可真遇上了事,她也從來不會膽怯退縮。每到燒火做飯的時節,或是盛夏農忙的時候,她就提著小小的竹籃出門,去野外拔豬草,撿拾乾柴。若是有人敢欺負她的哥哥,她便會立刻衝上前去,據理力爭。她格外依戀自己的母親,七八歲的時候還願意挨著母親睡覺,年紀稍大一些,夜裡也常常睡在母親身旁,伸出手幫母親焐暖冰涼的雙腳。
她上進心極強,當了六年民辦教師之後,成功考上了公辦教師。她是全校第二個考上的人,更是拿到了全縣第一名的好成績。她格外偏愛文學,這主要是受姐夫王煜生的影響,平日裡最愛讀散文歌賦、唐詩宋詞,常常看得如痴如醉,手不釋卷。
張志雲在這安家之後,整個人就像丟了魂魄一般,整日鬱鬱寡歡,總是愁眉不展。他始終不願意相信,那十萬分之一的不幸,偏偏落到了自己的身上,眼前發生的一切,都成了無法逃避的現實。他原本只盼著一家人平平安安,安穩度日,可世事偏偏總與願望相違,張田彩執意要去追逐她心中那崇高的黃金夢。
就如作家莫言所言,生活總是充滿意外,讓人猝不及防。感情裡,哪怕明知道最後會受傷,也依然有人不肯輕易放手。
夜晚的月亮,好似一位蒙著輕柔面紗的美人,明眸皓齒,清亮淡雅,靜靜地懸在小路的上空,彷彿披上了一層薄薄的輕紗。夜色越來越濃,濃得叫人心頭髮慌,沒有人知道,此刻的月色,會不會比傳說裡的嫦娥還要動人。或許,只有那些曾經從夜空墜落過的流星,才能夠懂得。
張田彩走進張志雲的臥房,剛划著火柴想要點亮油燈,卻冷不丁被張志雲驚了一跳。
“曹婆,你進來做哪樣?”
“我來收拾你的髒衣裳。”張田彩莞爾一笑,抬手點亮了桌上的油燈。燈火亮起的一瞬間,她恰好看見哥哥赤著上身的模樣,她猛地怔在原地,如同被電流擊中一般,整個人陷入了半夢半醒的恍惚之中,臉頰上的肌肉也微微發緊。
他鬆弛地靠在床頭,嘴巴微微張成一個小圓。這時張田彩才猛然回過神,意識到自己來得實在不是時候,連忙準備轉身離開。張志雲也窘迫到了極點,慌忙抓過一件衣服披在身上,臉上滿是慍怒。
“以後進來之前,先敲門,聽見沒有,曹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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