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沉入遠山,暮色漫過整片田野,田埂間緩緩升騰起一層溫潤潮溼的晚霧。
按照鄉下流傳多年的習俗,新婚當晚,村裡年輕一輩的男女老少,必定要湊到新房鬧洞房,湊一湊新人的喜氣。
張志雲與張田彩方才雙雙踏進掛著紅得耀眼喜簾的新房,幾個喝得滿面酡紅的同輩酒友便一窩蜂圍上來,扯著嗓子笑著起鬨打趣。
“志雲,快跟新娘子拉扯幾句,可別等到夜深人靜,旁人都回了洞房才捨得表演,現在先演一段給我們大夥開開眼界!”
一旁的年輕人跟著連聲附和:“說得沒錯,等會兒兩人要同床歇息,不如現在拉段二胡給我們聽聽,也好讓我們過過耳癮!”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白日里辦喜宴的喧鬧人聲一點點消散,偌大的院子裡還殘留著濃重的酒氣與飯菜的餘香。
另一邊的孟旭東被一桌親友輪番勸酒,一杯接一杯的白酒灌下肚,此刻早已醉得渾身燥熱發燙,一雙眼睛渾濁無神,腳下步子虛浮踉蹌,連站都站不穩。他猛地一把甩開身旁王秀玲攙扶的手,臉頰漲得通紅,藉著酒勁撒起了瘋,嗓門拔得老高:
“別碰我,誰都別拉著我!什麼規矩什麼政策,我全都不在乎!只有生出自家的兒子,才是實打實的硬道理!家裡現如今就只有一個丫頭片子,將來偌大的家業誰來撐門立戶?一眾兄弟全都盯著看我的笑話!”
王秀玲又氣又慌,生怕他這番胡言亂語被旁人聽了去惹出禍端,死死架住他搖晃的胳膊,壓低聲音急聲呵斥:
“你真是瘋魔了!才喝幾杯劣酒就滿嘴胡話!我們早就領了獨生子女證,違反政策的後果不堪設想,你還敢在外頭大聲嚷嚷?”
孟旭東腦袋昏沉得厲害,舌頭打結卻不肯服軟,梗著脖子不服氣地高聲反駁:
“一紙獨生子女證又能管得住什麼?村裡不少人家暗地裡偷偷盤算,就算算在外上班又如何,照樣偷偷懷胎,想方設法再生第二胎第三胎,不就是想生個兒子續延香火嗎。咱們生的是姑娘,說什麼都得再添一個兒子,不然這輩子出門都抬不起頭,要被旁人戳脊梁骨!
這番重男輕女的渾話,像一根尖銳的木刺,狠狠扎進王秀玲的心口,酸澀、惶恐、委屈一齊翻湧上來。
她半扶半拖著腳步虛軟、滿口醉話的丈夫往自家方向走,心底早已翻江倒海,萬般愁緒壓得她喘不過氣。他們夫妻倆本就只養育了一個女兒,早早便申領了獨生子女證。依照當時的規矩,夫妻一方是在崗共產黨員,嚴格遵守計生政策是不能逾越的底線。可丈夫心裡始終執念要兒子,喝醉之後便再也藏不住心底真實的想法。
作為在崗黨員,夫妻二人理應帶頭嚴格落實計劃生育政策,終身只生育一個孩子。王秀玲早已按要求上了節育環,並沒有做結紮手術。可孟旭東滿腦子都是根深蒂固的老舊封建思想,打心底認定唯有生下兒子才算延續香火,養兒防老才是過日子顛撲不破的道理。
那個年代的鄉下,這般無可奈何的事例隨處可見。無數婦人偷偷四下尋找辦法取環,甘願頂著違反政策的巨大風險,執意懷上二胎。她也曾聽過不少悽慘的舊事,就如同《靜靜的頓河》裡格里高利的妻子,意外懷上二胎之後,被人強行用工具打掉胎兒,最終大出血丟了性命。還有鄰里裡頭有的懷了雙胞胎,硬生生因為強行干預,落得血脈沒能保住孩子的悽慘下場。
王秀玲一路悶頭沉默,紛亂的念頭在心底悄悄盤繞,暗自打定了主意。
只要能如願生出兒子,她也打算私下找人摘掉節育環,悄悄懷上第二胎。就算要頂著政策責罰、被同鄉檢舉告狀的風險,她也想放手賭上一次。
另一邊新房之內,安坐著的張田彩,將孟旭東醉酒酒後吐露的瘋話、王秀玲沒能徹底藏住的盤算,一字一句全都看在眼裡,牢牢記在了心底。
她在心底暗自警醒自己,往後倘若自己哪天也動了偷偷生二胎的念頭,周遭旁人定會心生嫉妒,學著去鄉里舉報,步步緊逼將自己逼入絕境。眼前這對夫妻身上藏著的矛盾,恰恰是那個年代鄉下女子,在生育政策與傳統觀念之間,最難熬的掙扎與私心算計。
王秀玲止不住地落淚,滿心煩憂如同綿綿細雨,數不清也斬不斷,又像細密的鋼針紮在心口。丈夫酒後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好似一把冰冷匕首,狠狠刺向她的心頭,寒冷冷雨一般,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帶來一陣一陣鑽心的疼。
“這孩子你自己抱走,我實在照看不住!”舒氏拉長一張冷臉,伸手將懷裡的孫女盈盈硬塞到王秀玲懷中,憋著一肚子火氣,轉身快步走開。
孟旭東酒勁上頭,喝得酩酊大醉,歪斜著身子癱躺在張寬順家老舊的涼床上,心口難受得不住低聲哼哼。妻子王秀玲如同老鷹護雛一般死死摟住他,另一隻手緊緊護著年幼的女兒,口中不斷低聲呵斥,拉扯著醉酒的丈夫:
“喝成這副模樣,真是個蠢蛋!醒醒,該回家了,趕緊起來,你這個糊塗蠢貨!”
“你趁早把老子滾回去,滾一邊去!你算哪根蔥?我心頭正憋著一肚子火氣,你能給我生出傳宗接代的兒子,那才算你有本事!你……你才是窩囊廢!趕緊滾開,給老子滾回家去!”
孟旭東翻著白眼,滿嘴酒氣沖天,雙手還不受控制地在妻子身上胡亂拉扯摩挲。此刻他心裡五味雜陳,心酸心疼心寒煩躁紛亂一股腦堆在胸口,一團無名怒火堵得快要炸開,嘴裡全是不分輕重的咒罵渾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