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莫騙您,地球有磁場,像塊磁鐵那樣把人吸住,才莫會掉下來。聽好啊,地球慢慢地圍著太陽旋轉。地球自己也在旋轉,它自轉一圈是二十四小時,產生了白天和黑夜。地球圍著太陽旋轉一圈,三百六十五天多一點,那是一年。這是我讀書學到的。‘
‘好了,莫講了。你快跟我講,你到那個地方去當兵,到底有多遠?‘
‘媽,您聽好,我們家住在雞大腿上空的肚子【腹部】上,而新疆就在公雞的尾巴上。兩個地方相距萬把里路吧。‘
“萬把里路?果子【這麼】遠,莫去了,莫去了,太遠了。” 滕夭夭擺了擺手,搖頭晃腦地說,“這事你跟你祖父講了嗎?這麼大的事,要告訴你祖父啊,哎呀,太遠了。”
“萬里路程不算遠,想當年紅軍用腳走完了二萬五千里長徵呢。他們爬雪山、過草地,那才叫過得苦呢。現在我們條件好了,出門可以坐汽車、坐火車,多威風呀。暫時莫告訴祖父,等我走了再說也不遲。”
“莫行,你祖父要是知道了,肯定要罵我,罵連自家的姑娘都管莫好,是條沒用的寡婦。妹崽,你聽我的,老老實實留在學校,把最後一年書讀完,再堂堂正正去當軍屬,安安穩穩嫁人。聽孃的話,就把入伍通知書退回去。”
“軍令如山,一言即出。” 路銅鳳把胸脯挺得筆直,恭恭敬敬向母親行了個標準軍禮,語氣果斷地說。
“瘋女。你講那樣洋話?我聽不懂。”滕夭夭氣得直咬牙。
“媽,我的入伍通知書都捏在手裡,誰也改變不了,這是組織紀律。過兩年,等我在部隊扎穩了根,就把您老接過去…” 路銅鳳眨了眨眼,莞爾一笑,說得母親啞口無言。
滕夭夭知道這個小女性子烈、犟脾氣,十頭牛也拉不回來。她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眼中閃著又欣慰又不捨的光。
路銅鳳望著母親,臉上露出贊同的笑意,眼裡跳躍著興奮的火花,彷彿對未來充滿無限期待與激情。她手舞足蹈地朗誦起毛主席一九三六年寫下的詩詞:
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
望長城內外,惟餘莽莽;
大河上下,頓失滔滔。
欲與天公試比高,
須晴日,看紅裝素襄,分外妖嬈;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
唐宗宋祖,稍遜風騷。
一代天驕,成吉思汗,
只識彎弓射大雕。
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娘女仔。又在發瘋了。’ 滕夭夭的柺棍,在地面上敲得‘叮叮‘響,她咬牙切齒地罵道。
可眼看女兒即將離家遠行,她心裡煩悶,怒火也慢慢壓了下去。她重重嘆了口氣,事到如今,也只能由著她,是自己把她嬌慣得這般任性又獨立自主。
她想起,小女兒兩歲時父親便過世,從小缺失父愛,十三歲就考取省城女子學校離開了家。目光慢慢變得空洞又落寞,一股難以言說的悲傷,從心底湧上來,整個人被沉重的無力感包裹挺挺地倒了下去,一下子沒了意識。路金鳳挺著隆起的腹部,聲嘶力竭地呼喊著,好容易才把夭夭救醒,可她剛一睜眼,又昏死過去了。
她拄著柺杖,一路陪送女兒路銅鳳坐車,翻過雪峰山,來到省城火車站。站內紅旗飄揚,鑼鼓喧天,潮溼寒冷的天空裡,浮著肉眼可見的塵埃。人頭攢動,此起彼伏的呼吸聲混雜在一起,與她孤寂落寞的心境相比,如同滾燙的沸水一般,不住地翻湧。
“年輕的人,火熱的心,跟著毛主席前進…”這首歌曲在綠皮火車的廣播裡反覆播放。一群載歌載舞、懷揣笑意的姑娘,帶著遠大的革命理想登上火車,一路高歌西行,奔赴新疆。
滕夭夭怎麼也沒有想到,這一次母女分離,竟是永遠的訣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