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張招娣陷入了深深的苦惱裡。一邊是父母敲定的婚約,一邊是藏在心底的愛情,她在中間苦苦掙扎。養母、親生舅媽,還有男方父母輪番來勸,可她的心,始終系在王煜生身上。她六神無主,拿不定主意。她想,趁著還沒成親,無論如何要去見王煜生一面 —— 只要他回來了,她立刻就取消婚約。反正沒領結婚證,一切都能重來,她可以不顧一切地跟他走。可畢業回鄉這麼久,她一次都沒再見過他。
這天趕場,她特意繞去了縣一中。學校已經恢復了正常上課,學生們安安靜靜坐在教室裡,當然也有不少人走神,盯著窗外發呆。
張招娣從一樓跑到二樓,又爬上三樓,教室、辦公室、教職工宿舍挨個找了一遍。老師和學生都用詫異的目光看她,像在看個瘋子。可從頭到尾,都沒有王煜生的影子。
她強壓著失望,和認識的老師打了聲招呼,悻悻地離開了。走到王煜生從前住的 102 宿舍門口,她站了好半天,等到別人都去吃中飯了,門也沒開過。102 早就換了住戶,物是人非的感覺,像一盆冷水澆下來。她低著頭,失魂落魄地走了。
街上熱鬧得很,琳琅滿目的商品看得人眼花繚亂,此起彼伏的叫賣聲不絕於耳,街邊小吃的香味飄得老遠。可張招娣對這一切都提不起興趣,低著頭慢慢走,腳步發飄,像揣了滿腹的心事。
“張招娣!張招娣!”
有人從身邊走過,笑著叫住了她。是江美美。
“美美姐,你也來趕場?” 她猛地抬頭,有些驚訝,聲音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是啊,上街割幾斤肉,回去給幾嘎仔打牙祭。” 江美美笑著晃了晃揹簍,語氣裡全是過日子的踏實。
張招娣的目光落在她揹簍裡的酒瓶上,勉強扯出個笑:“還買了酒?是大哥回家探親了?”
“可不是嘛!他們工廠一年一次探親假,整整三十天,還不算路途的四天呢!” 江美美臉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腰桿不自覺地挺直了些。她頓了頓,打量著張招娣,好奇地問:“聽說你找了個工人物件?是漁莊大隊段家的?”
“嗯,是的。” 張招娣答得含糊,眼神躲閃,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心裡莫名發慌。
“找工人好啊!就像我家那位,每月好歹有幾十塊現錢,比找農民強十倍,不用愁哪天揭不開鍋。” 江美美語氣裡的優越感藏不住,又笑著補了句,“聽說你快結婚了?到時候可一定要請我喝喜酒啊!”
張招娣的心像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只能含糊地應著,臉上努力維持著笑意,心思卻早已飄遠了,連江美美后面說了些什麼,都沒太聽清。
湘西這地方缺燃料,煮飯燒火全靠茅草柴枝。山上能當柴燒的樹,沒幾年就砍光了,後來封山育林,不許砍樹,大家就只能割茅草、砍刺條。刺條扎進手裡,疼得像針扎。江美美說,她丈夫會上山燒炭,就是用這些扎人的刺條燒,燒炭是技術活,苦得很,可也換來了一家人冬天的暖和。張招娣聽著,心裡越發不是滋味,腳下的路都踩得虛浮。她忽然有些盼著段疤子早點回來,把婚事定下來 —— 好像定下來,心就穩了。
她胡思亂想著,太陽快落山才回到家。一路上無數次回頭,總覺得能看見那個熟悉的背影,可暮色四合,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霧裡看花,水中望月,終究隔著一層。就像玫瑰花,遠看著好看,伸手去摘就會被刺扎傷。人總說朦朧美,隔著霧看花,反倒添了好奇心。可最怕的就是這份好奇 —— 等真看清了,發現花不如想象中美,有的人便由愛生恨,非要去糟蹋、去摧殘,實在可惡可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