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那三名育齡婦女,個個都已生了四胎,如今又懷上了。於春主任放了狠話:三個都必須引產,一個都不能留。其中最讓張招娣頭疼的,是大隊副書記張志軍的妻子滕四花——已經生了四個女兒,還在拼兒子,如今肚子裡又懷了四個月的身孕。
可一想到要第一個拿她開刀,張招娣心裡就直打鼓。那畢竟是大隊幹部的家屬,叫她怎麼去跟副書記開口?
一連數日,張招娣神思恍惚,坐臥不安。
黃昏的河岸邊,她獨自站著,思緒像一團亂麻。她忽然清醒地意識到,從今往後,自己這個未婚女子就要整天跟婦女婆打交道了,整天面對那些苦喪的、憎恨的、仇視的面孔,心裡那股精神上的優越感,怕是再也找不回來了。一種說不出的痛苦堵在心口,她猛地抬頭,對著遠方模糊的山巒狂喊一聲:“哎——”
她不知道,此刻自己的眼裡已蓄滿了淚水。
在她身後不遠處,王煜生早已默默站在那裡,注視著她。他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情緒翻湧得如同狂亂的哈姆雷特,不知道該怎麼靠近她、安撫她。這種內心的滋味他經歷過,正如路遙說的,這是人生的一個火山活躍期,熔岩奔突,熾流橫溢,在每一個感情的縫隙中,隨時都可能噝噝地冒煙和噴火。
他望著不遠處的張招娣,心裡湧起一股衝動——真想跑過去,把她緊緊摟在懷裡。如果那樣能撫平她心中的煩惱,他願意摟住她一千次、一萬次。可眼下,他們之間的關係在他眼裡還只是師生之誼,遠沒有達到那個境界。儘管,他心裡是那樣地愛她。
張招娣喊完之後,才發覺自己還沒回家吃晚飯,可一點也不覺得餓。她忽然陷入了幻想:將來的某一天,自己已為人妻——嫁給了王煜生,被他帶到他說的那個大都市——上海。她會變成城裡的夫人,跟著他,在上海某條街道的小工廠當工人,或在百貨公司做售貨員,哪怕是環保公司的清潔工,掃馬路、掃廁所都行。反正遠在千里之外,誰也看不見。嘿嘿,她不由自主地笑起來。到那時回鄉探親,挽著丈夫,牽著孩子,穿著一身大都市的時裝,人們都要投來羨慕的目光,親熱地跟她打招呼……
幻覺忽然被一陣笛聲打斷了。那優美的韻律在耳邊蔓延開來,高亢、低迴,悠揚、激昂,心也隨之動盪。笛聲在空氣裡繼續飄蕩,她彷彿跳進了這音符的海洋。她認出來了,是王煜生在不遠處吹著竹笛。她轉過身,默默向他走去。
走到距他兩步遠的地方,她停住了腳步:“你怎麼也到這兒來了?遇到了煩心事?”
“是啊,誰都有心煩的時候。我每天黃昏就到河岸邊吹笛解悶。”王煜生說著向後退了一步,坐在一塊石頭上,目光投向遠方的山巒。
張招娣沒有接話,沉默地站在原地。過了一會兒,她才愁眉苦臉地開口:“我真想辭掉這個婦女主任。怎麼偏偏是我倒黴,輪到我當婦女主任,就開始搞計劃生育了?還要拿我們大隊當典型示範……”
“怎麼?工作上遇到困難了?”王煜生終於看出了她的苦惱,笑著問。
“是啊,我一個未婚女子去搞這種事,實在難為情。村裡那三名婦女,個個都生了四五胎又懷上了,於主任要我去做工作動員引產,我連從哪裡下手都不知道。就算上門去說,人家也不會答應的。特別是大隊副書記的老婆,生了四個女兒還在生,如今又懷了四個多月……”張招娣越說越窩火。
“就從你們大隊副書記開始。他是共產黨員,該以國家和集體利益為重,讓他起個模範帶頭作用。”王煜生這一句話,頓時讓張招娣的思路豁然開朗。
“哎,你說得對!就這麼辦!我原先以為你只會讀書、讀慢書,沒想到居然這麼聰明,連這種棘手的政事你都能想出辦法來。我真不敢相信這話是從你嘴裡說出來的。”張招娣忽然拔腿就跑,興奮得像換了一個人。
“招娣,別急!聽我把話說完。”王煜生怕她那股魯莽性子闖出禍來,趕忙喊住她,“你先去找書記彙報你的想法,讓他召開支部會議,再一起去做副書記的思想工作……”
“好嘞!沒想到我喜歡的人也這麼聰明。聽你的,我走了——我走了!”張招娣一面揮著手,一面笑嘻嘻地朝家裡走去。
王煜生望著她的背影,有些懊喪地搖了搖頭。他本只是提了個小小的建議,萬萬沒想到張招娣當了真,扔下幾句客套話便匆匆離開了他。他掃興地轉過身,拐到河邊,脫下衣服下了水。溫涼的河水漫上來,他忽然感到一種美妙的感覺——從洗澡開始,洗去煩惱,洗去一切煩心事。洗完澡上了岸,整個人彷彿恢復了自我,像明媚的春天悠然而至,精神十足。他真想永遠留住這種感覺。
他一瘸一拐回到住處,提著衣服下了樓梯,走到門口時,隔著那口魚塘,看見孟致虎正在對面喊:“張招娣——張招娣——你過來一下,我有個事跟你說。”
王煜生沒聽見張招娣應聲,卻看見孟學成從對面池塘邊的小路上走下來,穿過魚塘坎朝他這邊來了。他閃身進了木板房的寢室裡。
孟學成走到侄兒面前,問道:“公社的會開完了?”孟致虎“嗯”了一聲。孟學成打量著侄兒,心裡暗暗思忖:這侄子人確實長得不錯,雖說沒當過兵,只讀過初中,可在自己的教導下,氣宇不凡,舉手投足間頗有一股雄霸一方的大將之風。怎麼就找不到物件呢?還不是因為家裡日子清寒艱難,沒人肯嫁。眼下張招娣正困在工作難處與風浪上,何不趁機讓他多去接觸張招娣?一來二去感情漸入佳境,說不定就能莫逆之交、比翼雙飛了。
孟學成被自己這個念頭逗笑了,走到侄兒面前,明知故問道:“張招娣剛才在我那裡,已經回家吃飯去了。你找她有什麼事?”
“難怪,她到您這兒來了,我沒看錯人。無事不登三寶殿嘛。滿滿,她來找您有什麼事?”孟致虎驚訝地問。
“還能有什麼事?工作上那點事。今天上午公社決定,讓咱們大隊狠抓計劃生育。有三名婦女超生懷孕,於春主任說了,要是她們不配合,就發動公社民兵,用麻繩捆起來強行引產……這個任務,就落在你頭上了。你協助張招娣,把計劃生育工作搞好,打一場勝仗。”
孟致虎一聽,喜上眉梢。讓他協助張招娣搞計劃生育,這可真是天賜良機。這樣一來,他就有機會在張招娣面前施展他的權威和才能了。他拍著胸脯說:“就這事?請您放心,我一定按您的指示辦,趁這次計劃生育,給錦江村打一場漂亮仗!”
孟學成點點頭,轉身沿著魚塘壩慢慢走,腦子裡卻亂糟糟地盤算著許多事。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軍服,白襯衣已經發黃,中等身板略顯單薄。一張瘦條臉上,卻嵌著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他臉色有些蒼白,但身體沒什麼毛病,不疼不癢的,只是這些年沒怎麼從事體力勞動,一有空就練書法、寫對聯,身子骨自然單薄了些。好在正值壯年,吃喝應酬都能應付自如。
當然,練書法寫對聯不過是業餘消遣,真正佔他精力的,是開會、思謀、籌劃、指揮——給大隊辦各種交涉,爭各種利益,哪一樣都離不開他。他忙得很。在呂家坪公社幾十個大隊幹部裡,他無疑是最有名望的一個。公社不管換多少茬領導,他都能跟人家保持熱絡關係,這的確是一種本事。錦江村的人或多或少都對他有些意見,但他會籠絡人心,託他寫對聯的人不計其數。大多數人心裡都認,這書記還是隻能由他來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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