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廣才沒有拿介紹信,只是看了一眼信封上的抬頭,往後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
“樣品帶來了?”
“帶來了。”
孫懷明轉身,從張叔手裡接過一個布包,開啟,把八件樣衣一件一件拿出來,在辦公桌上擺開:
“女童四款,男童四款。面料都是上好的,做工您看看,針腳密實,鎖邊整齊,市面上沒有比這更好的。”
錢廣才的目光在樣衣上掃了一圈。
他沒有伸手去摸,只是看著。
看完了,把目光收回來,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水。
“孫廠長,你們廠的情況,我瞭解過。”他把搪瓷缸放下:“六八年停業,今年才重新盤活。沒有上級專項背書,第一次出新品,渠道單一,經不起積壓。我說得沒錯吧?”
孫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攥了一下:“是。但我們的產品……”
“產品我看了。”錢廣才打斷他:“料子不錯,做工也還行。但是孫廠長,你要知道,供銷社的貨架是計劃內的。每一寸貨架,
都要向上面報備。你們這批貨,沒有市場驗證,擠佔的是計劃配額,風險屬於你們集體工廠自負。供銷社代為代銷,已經是扶持了。”
孫懷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錢廣才抬手攔住了。
“上回電話裡談的價格,我重新考慮過了。”他把桌上的樣衣撥到一邊,拿起鋼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統一拿貨價,在原來說的基礎上,下壓三成。”
孫懷明的手頓了一下:“錢主任,三成太高了。我們這批貨的成本您也清楚,再壓三成,我們就白乾了。”
“你們不會白乾。”錢廣才把鋼筆放下:“批次走貨,薄利多銷。這個道理孫廠長不會不懂。”
張叔在旁邊輕輕碰了一下孫懷明的胳膊,孫懷明深吸一口氣,把語氣放平:“錢主任,價格方面我們可以再商量。但我想知道,除了價格,還有沒有別的條件?”
錢廣才靠在椅背上,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沒有真的笑出來。
他把面前的一張紙推到孫懷明面前。
“合同我草擬好了。你看看。”
孫懷明接過去,一行一行地看。
看到第三行,他的眉頭就皺起來了。
看到第六行,他的臉色已經不太好了。
看到最後,他把紙放下,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按了一下。
“錢主任,這個條款……所有滯銷庫存無條件退貨,損耗、殘次全部由工廠承擔。貨款季度結,壓賬三個月。售價由供銷社單方面定死,工廠無權干預。”
他把紙推回去:“這跟白送有什麼區別?”
錢廣才把紙收回來,疊好,放進抽屜裡:“孫廠長,話不能這麼說。供銷社代銷,本身就是在替你們承擔風險。滯銷退貨是規矩,
貨款壓賬是流程,售價由我們定,是因為我們瞭解市場。你們廠剛起來,不懂行情,萬一定高了賣不動,虧的還是你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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