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歲安出了房間，往廚房走。
陳惠卿正在灶臺邊收拾食材。
案板上碼著幾棵芥蘭，旁邊放著半塊姜和一小碗泡好的幹香菇。
她聽見腳步聲，頭也沒回，把手裡的芥蘭放進水盆裡，聲音帶著笑：“扎完了？”
“扎完了。留針四十分鐘，等會兒回去取。”溫歲安在灶臺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
陳惠卿把水龍頭擰小了，嘩嘩的水聲變成細細的一線。
她把芥蘭一根一根搓過去，衝乾淨了碼在案板上，才開口：“五叔公這幾天狀態不錯吧？”
“好了很多。”溫歲安靠在椅背上：“臉色比前幾天好，跟他說話也有回應了。前幾天跟他說話，他點個頭就不錯了。”
陳惠卿把水關了，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手，轉過身來，臉上的笑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高興：
“可不是嘛。這幾天我可算是有成就感了。以前做一碗粥倒大半碗，氣得我恨不得撬開他的嘴往裡灌。這幾天不管做什麼他都吃，昨天中午那碗臘味飯，我本來想著能吃半碗就不錯了，結果他吃完了一整碗。我收拾碗的時候，碗底一粒米都沒剩。”
她說著拍了拍胸口，聲音高了半度：“等把五叔公的肉養回來，我得跟江院長邀功去。”
“江院長是誰？”溫歲安問。
陳惠卿轉過身繼續收拾芥蘭：“五叔公他媽。京城人民醫院的院長，按輩分我得叫她太奶。她不讓叫，說顯老，讓叫江院長就行。我們拗不過她，就都跟著叫江院長了。她管著那麼大一個醫院，做事雷厲風行，一點不拖泥帶水，但在家對著幾個孫子又心軟得很。”
她把芥蘭撈出來瀝水，一邊切一邊往下說：“宋家五兄弟，個個都不一樣。大哥比五叔公大十幾歲，早早就去邊疆駐防了，大嫂也跟著去了，在那邊當女軍官。他們生了個兒子叫星遙，今年十六了，在京城讀高中。江院長捨不得星遙去邊疆吃苦，就把他留在身邊養。那孩子無法無天，但是最怕他小叔了。”
她把切好的芥蘭碼進盤子裡，聲音低了一些：“二哥那個人，倔得很。當年國家號召知青下鄉，別人能拖就拖，他倒好，偷偷報了名。家裡人都不知道，等發現的時候他已經在去鄉下的路上了。後來在鄉下娶了老爺子一個老戰友的孫女，生了一兒一女，都在鄉下。江院長勸過他好幾回，說幫你運作一下調回城裡，他不肯，說自己在那邊挺好。江院長嘴上罵他不孝順，背地裡偷偷往那邊寄東西，吃的穿的用的，隔一陣就寄一包，也不讓他知道。”
她說著搖了搖頭，又笑了笑：“宋家這些人，嘴硬心軟是祖傳的。”
“三哥跟著江院長在人民醫院，是腦科醫生，技術好得很，手術檯上能一站十幾個小時。他愛人叫梁清舒，在醫院當護士長。三哥平時話不多，跟誰都不太熱絡，但那是因為他把精力都放在工作上了。宋家院子裡裡外外都是清舒在打理，她話少，但做事穩當，一家人老小的吃喝拉撒她安排得妥妥帖帖的。江院長常說，這個家要是沒有清舒，得散一半。”
她把薑片放進碗裡，語氣輕快了一些：“四叔公在文工團當樣板戲導演，厲害得很。參與排了幾部戲，一部叫《平原作戰》，一部叫《杜鵑山》，還有一部叫《沂蒙頌》。《平原作戰》講的是打鬼子那會兒的事，主角叫趙勇剛，神槍手，一個人端了敵人的指揮部。那個戲排出來之後，文工團演了好幾場，場場滿座。《沂蒙頌》講的是英嫂救護傷員的故事，四叔婆在裡面演女主角。”
溫歲安的眼睛動了一下：“四叔婆就是你剛才說的那個？”
“對，就是她。四叔婆的嗓子，那是一等一的好。上了臺往那一站，聲音一出來，臺下誰都不說話了。有一回在京城演出，四叔婆唱到高音那段，臺下有個老幹部聽得直抹眼淚，散場的時候拉著四叔公的手說，你這個媳婦，娶得好。四叔公那人平時嘴貧得很，那天難得紅了一下臉，憋了半天說了一句，她確實唱得好。”
陳惠卿學四叔公那副嘴硬的樣子，下巴微微抬起，眼睛往上一翻，語氣裡帶著點不好意思又壓不住得意的勁兒。
溫歲安聽她學得活靈活現，嘴角又彎了起來。
“四叔婆跟我最合得來。她那個人，愛美，愛聽好聽的，也愛跟人說話。我這個人也愛嘮，她往那一坐，我能從早聊到晚。她生了個閨女，叫苒苒，剛會說話，跟個小大人似的。四叔婆在家帶孩子，嘴上說累，眉眼全是笑意。”
陳惠卿剝起蒜來：“你要是見了四叔婆，你們肯定聊得來。”
溫歲安坐在灶臺邊，聽著陳惠卿說話，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站起來：“四十分鐘到了，我去取針。”
她走出廚房，沿著走廊回到那扇木門前，推開門走進去。
宋承野還坐在輪椅上，姿勢跟她離開時差不多，但目光從窗戶方向收回來，落在她身上。
溫歲安蹲下來，一根一根把銀針取下來，動作不快但穩當，每取一根都用酒精棉片擦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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